
《製造怪物》是一部從歷史、文化與知識體系出發,探討人類如何反覆劃定「誰才算是人」的跨領域研究。作者蘇雷卡.戴維斯指出,「怪物」並非自然存在,而是在人類試圖理解、分類與排除他者的過程中被製造出來的結果。從古代神話、宗教與博物學,到殖民時代的人種分類、飲食禁忌,再到當代人工智慧與演算法,本書追溯四千年間各種「怪物化」實踐,揭示這些分類如何形塑權力、制度與不平等。這不是一本書寫怪物的歷史,而是藉由怪物,反照人類社會如何定義正常、合理與可被容納的界線,並迫使我們重新思考:在科技與全球秩序劇烈變動的時代,「成為人」究竟意味著什麼。
內容節錄
《製造怪物:創造「非人物種」的全球人類歷史》
大概是小時候看了太多遍《星艦奇航記》(Star Trek),我才會從此沉迷於尋找怪物和外星人的蹤影。他們伴我撐過研究所時光,陪我經歷旅途中的各式冒險,像是埋首在梵蒂岡圖書館某個檔案地窖裡;或是一手抓著巨大地圖,另一手提著炙熱的提燈,兩腳踩在梯子上努力保持平衡,身處巴黎某座地下室裡的我,還要同時小心不要燒掉任何東西。當我成為教授,怪物也爬進了我的授課大綱。他們成群盤踞在我的第一本著作,主題則是大航海時代的製圖師如何繪製出那些地圖上怪物般的異族。而你手上現在拿的這本書,則是來自於二○一四年的發想。那時我人正好在美國國會圖書館,參加一場叫做「探索未知前沿論壇」的天體生物學會議,聽著與會學者討論社會該如何面對發現地球以外任何生物的可能性。
那年我還是克魯格研究中心(Kluge Center)研究員,隔著對街的美國國會大廈,每天待在傑佛遜圖書館那棟壯觀的古典裝飾藝術風格建築裡,著手於我的第一本書。那場會議就在我的辦公室樓下舉行,全所研究員包括人類學家到音樂學家,無一不受邀出席。在其中一個場次中,當科學家大肆討論如何控制外星病原體、該怎麼設計武器對抗來襲的外星人,我愈發覺得他們錯失討論某些關鍵議題的良機。於是到了問答時間,我舉手發問:「我們該怎麼幫地球人做好準備,讓大家接受自己不是宇宙中獨一無二的存在?有些人的宗教信仰難以接受地球外的生命,這樣的發現會造成什麼影響?人們會不會恐慌?也許光是宣布發現外星生命,就足以讓社會失去秩序,陷入無政府狀態?甚至當他們來到地球,事情只會更糟。如果我們真的準備要跟外星生物接觸了,是不是首先要先學會彼此共榮共存?」
我拋出問題的過程中,現場有些人點頭稱道。但主持人出聲打斷,他看起來茫然又惱怒。大概是因為我提問裡沒有出現武器或細菌,而他對前述兩者之外的事物都不感興趣。於是,他用紆尊降貴的口氣,說我「問錯了問題」,並指出我的疑問不是這場座談要探討的。就在那個場合裡我恍然大悟,也許,我的提問一語中的。對於人類該如何跟地球上其他生命互動,科學難以提供解答;當人們思索有關宇宙的議題時,科學有其不足。相反地,我發現線索來自於人文傳統的深處,而那其中有著「怪物」的身影。
什麼是怪物?
「這世上沒有怪物,但怪物都不是騙人的。」本書探討的是人如何創造怪物,研究歷史上人類社會如何描述那些所謂不正常、非典型的存在,如何將脫離常軌之外的人歸類成怪物。當我們聽到「怪物」這個字眼,往往會想到一些恐怖的形象,好比吸血鬼、殭屍、科學怪人、反社會人格者,甚至是連環殺人魔。但也有像《芝麻街》布偶這種可愛的怪物,或是半人馬這種兇惡中帶點逗趣的怪物。這些虛實參半的怪物大軍,他們的共通點正是能夠去挑戰何謂正常的身體和行為,甚至翻轉整個概念。怪物的存在,恰恰打破了類別與界線。
怪物從想像中誕生。本書中的「怪物」是一種泛稱,包括世上各種「不正常」、超出一般人的理解、難以放在既有框架當中的人或存在,其意義可能是正面或負面,也可以是中性的。比方說,在我們對世界的認知中,人和狼是兩種不同的物種,那麼當我們發現狼人時,就會認為牠是不正常的怪物,因為牠是兩種常規範疇的混合物。這樣的怪物之所以讓人心生恐懼,不只是因為牠的尖牙利爪,也因為牠的現身,代表人跟狼並非全然、絕對且毫無異議的截然不同,這凸顯出我們慣常分類框架的局限,最重要的是,這挑戰了我們對於「人到底是什麼」的看法。
將「怪物」視為某種「概念」,能夠看出很多門道。怪物往往標示著一道分界線,豎立在人類既存各式分類的邊緣,或者說,怪物的存在體現出一旦我們離開多遠,就會被認定成「另一種東西」,就像電燈開關一樣。不過,怪物的存在並不是「啪」地瞬間能切換成開或關,更精確的形容,應該是介於開關兩者間的擺盪,這種不穩定的狀態宛如燈光閃爍顫動,保險絲隨時可能燒斷。因此,我對怪物的定義非常寬鬆:只要被貼上「異常」標籤被排除於正常之外,就會成為怪物,而我將這個貼標籤的過程稱為「造怪」(monster-making)或「怪物化」(monstrification)。每個社會自有一套分類規則,用來理解世界、安排每個人的位置,而怪物化恰恰是這套規則的極限所在。
在生物學中,把「怪物」當作暫時代稱,用這個帶著某種特徵和形態的名詞先占個位子,可以用於下一步探索新方法,填補現有知識的不足。但如今「怪物」一詞已不再為人所用,取而代之的是「未知物種」或「新發現物種」這類詞彙。數理科學領域也有類似用法,過去科學論文和科學家的筆記中一度充斥著「惡魔」,用來標示難以解釋或歸類的現象。針對這個類別的現象,科學家設計出各種實驗,深入探究這些他們暫時無法解釋的觀察。無論用的是怪物還是惡魔,兩者都是簡略速記的做法,用來表示存在於現實中,但觀察者尚未能完全掌握,或是超出既有分類系統的情況。
當我們覺得某個人,或是某件事物很奇怪或不容於常理時,就會開始製造怪物,就算我們說不上來是哪裡奇怪也一樣。這就像是想把萬事萬物跟所有人,全部一個個整齊地歸納、塞進各個小箱子裡。無論箱子是什麼形狀,把一些人硬塞進去就是會尺寸不和、感到不舒服,或是根本進不去。這時,人們下一步有好幾種做法,也許會設計新的箱子,重新安排擺放的順序,或是認為箱子根本過時,就此揚棄;但我們也常把這些麻煩的情況,文風不動打包成箱、直接封上「怪物」的標籤。
「怪物」本身也可以是一種分類用語,使用這種簡稱的態度非常粗魯、輕蔑,擺明就是「我不知道拿牠怎麼辦」的意思。同時,製造怪物也是價值判斷,這是一種影響巨大的辱罵。當社群特別指認出某些個別群體或個體是怪物,就相當於宣判後者踰越正常的界線,不管是身體、信念或者是行為層次,這麼做也替原本抽象的恐懼與想法塑造出實體,同時暗示之後人們會怎麼處理。這些人類習以為常有關規範與怪物的前提,卻是社會如何定義與分類每個人的關鍵。因此,本書也是一本另類人類史。以怪物為鏡,折射出人類對於自然、人群與社會的觀念,映照出那些原本隱匿的想法。
在十六世紀的歐洲,如果身邊有人難產而死,你可能會怪罪接生婆,指控她是女巫。如果你是一名十七世紀來自歐洲的加勒比海農場主,勞累錢少的收成工作很難找到工人,來的人也總是愛做不做,害你無法維持奢華生活,那你可能會遊說議會制定法律,找到一群新的合法工人,也就是來自非洲的黑人奴工。他們會成為你的財產,必須服從命令。萬一有人想逃跑,還可以依法施以嚴厲懲罰。這些被律法文獻歸類為怪物的人和群體,之所以會被冠上「怪物」之名,根本無關乎他們的真實面貌,而是揭露出命名者與其社會的運作邏輯跟內在投射。
當代有許多迫切的問題需要解決,但無論是人權、勞動、財富、健康、科技還是氣候正義,都擺脫不了前工業時代的影響,那些無所不在的舊有觀念,影響了到底把誰當「人」看、怎樣才算是「自然」。從身體競技到社會治安治理等各個領域,我們對科學、社會和人性的認知,都深受過去製造的怪物影響。如果不回顧漫長且動盪的怪物歷史,我們就無法真正理解當下,也無法避免在未來重蹈覆轍。本書探討的是在過去四千年間,「製造怪物」如何形塑我們今日所處的世界。書中例子主要是出自古地中海、歐洲與歐洲諸帝國、美洲,以及透過這些曾被西方定義為怪物的存在,揭露西方的另類歷史。怪物就像門扉,讓我們得以穿越時間、空間與各種文化,洞察人類未來的走向。容我在此拗口的解釋:這本書不是一部專門書寫怪物的歷史,而是一部藉由怪物來書寫人類歷史的怪物史。
藉由怪物書寫歷史
本書將討論人類如何行之有年的大肆「製造怪物」。世界各地都有深遠且混亂紛雜的歷史傳統,人們不斷定義、解釋和詆毀「他者」。這些「製造怪物」的行為,是了解人類如何看待彼此、互動以及分類你我的根本方法。只是,書寫歷史總是會面臨該納入什麼故事,判斷哪些人的生命、敘事、訴求與詮釋該寫下來的選擇。書寫那些過往被認為非我族類、脫離既有分類常軌的個體或人群時,同時,我也刻意保留他們與其時代主流社會之間的緊張關係。雖然有時我們也會聽見那些「怪物」發聲,但大體來說,本書要探究的並不是怪物本身,而是命名怪物的人,是那些發明怪物、在其他人身上貼上怪物標籤的詆毀者。我們將看到深藏於這些人心中的觀念,並深入了解他們的意圖和詮釋,如何刻意將他者塑造成低人一等的怪物,而且會威脅到自己想像中的「正常」或「預設狀態」。
如今,人類正急速奔向「怪物的事件視界」(monster-event horizon)。在過去,人們將他者妖魔化;而如今,愈來愈多有血有肉的人被企業剝奪基本人權、一舉一動遭到監控,或是被所謂的人工智慧取代。人類未來或許不會再是世界的中心,甚至會像電影《二○○一太空漫遊》裡的情節一樣,直接被彈出太空艙。那麼,在這個肉體活人成為累贅、甚至是礙事的「怪物」,在這個時代我們該如何過日子?正如科學作家艾德.楊(Ed Yong)在《五感之外的世界》這本介紹動物感官的作品中所說,我們需要善用好奇心與同理心,來面對無論是同存在地球上或甚至來自外太空的陌生事物。然而,我們也必須正視一點,那就是潛伏於陰影裡的怪物,可能就是我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