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向昨日的海風

發稿時間:2026/01/09
流向昨日的海風
流向昨日的海風
作者|蔡宜汎
出版社|玉山社
出版日期|2026/01/05

有些故事,像海風一樣,從記憶深處慢慢吹來……曾獲鍾肇政、羅葉文學獎首獎的新銳作家蔡宜汎,以電影導演組磨練出的鏡頭敘事手法,在細膩的字裡行間娓娓道來台灣各地的故事。

從港口部落、恆春、嘉義東石,到小琉球、龜山島、馬祖……《流向昨日的海風》以海洋、島嶼與人們的記憶為軸,交匯成十篇風格鮮明的短篇小說,如潮水般一波波送上關於愛、告別與和解的故事。

內容節錄

《流向昨日的海風》

Uma在黃昏逐漸收攏的光線中抱著兒子餵奶,她瞇著眼睛尋找太陽沉落的方向,彷彿這樣用力的目光穿透,就能飛越平原與山嶺以及一道又一道海浪,看到故鄉:那在夕陽中被金黃色礁岩包圍的島嶼,vari乘著各種顏色的火燒雲吹撫過海洋,微微皺起它的臉,vari 又輕輕撫過海岸旁的turu……她晃動懷中的兒子,將另一隻泌乳的乳房塞進孩子的小嘴中,她輕輕的用馬卡道語對他說:「沒事的alak,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回去。」

Uma來到新港社才一年,她被村裡的人喊做「啞狗」,因為她聽不懂,也不會說新港話,現在她已經聽得懂簡單的西拉雅語和荷蘭話,但她仍裝作不懂,淡漠的棕色眼珠經常垂落眼皮半闔著不對看人,這是她唯一能夠想到的抵抗方式。她也經常私底下偷偷對兒子講馬卡道語,希望總有一天兒子能夠成為Tugin的勇士,而不是成為說著新港社語言的外族男人。

她仍然記得那血腥的氣息,瀰漫著她的故鄉,怎麼也想不透,族人和Amu(祖靈)世代居住的所在,何以會遭遇被血洗、滅族的慘況,這些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難道是如同巫師所說的,這些紅髮碧眼、皮膚慘白又高得不像話的「荷蘭人」,是惡靈對Tugin 的懲罰?

Uma 專注凝視懷中熟睡的兒子的側臉,想起了大冠鳩(Kiwawi)那身黝黑得發亮的結實身形,他聚精會神的目光,側面深凹的眼窩和堅挺的鼻樑,Uma 不禁內心熱血翻湧,接著眨動顫抖的睫毛潸然淚下,這是大冠鳩唯一的兒子,她一定要好好將他撫養長大,也因為這樣,她才沒有拒絕新港社丈夫沙喃(Saram)的求親,當時她只想著要保護已經在肚子中的孩子。

大冠鳩和Uma 從小就認識了,他是頭目的兒子,她則是巫師家族的血脈。Uma 家在島嶼一角的細長石灰山脊下,那裡的地形陡直,浪特別大,有許多少見但美味的魚類會出現在這一帶,大冠鳩身為部落的男性,在成長過程中需要學習識別島嶼的地形以及漁獵,時常會來到這邊潛水抓Kahan, Uma 到現在還記得大冠鳩那觀察、凝視獵物的冷冽眼神。

從小大冠鳩就是同年齡層中最聰明優秀的獵人,能獵捕到最大隻的魚,也能跟著大人飛跑於山路上獵捕山豬。總有一天,大冠鳩會成為部落裡最有智慧和勇氣的頭目。Uma和大冠鳩經常和其他孩子一起奔跑過田埂和山徑,比賽誰能用石頭打下最大顆的椰子。

一個夏天過後,Uma 看到大冠鳩時忽然覺得怪怪的,他變了,身高瞬乎抽長,眼睛裡煥發出從未有過的野性光彩,Uma 遠遠看到他,不知為什麼帶著羞怯的心情躲開了,她覺得既期待看到他,又隱約地感到害怕,並不是恐懼的那種害怕,而是充滿喜悅與無法克制笑意的羞怯。她覺得他和其他人看起來都不一樣,但要說出哪裡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只知道他讓她心跳好快好快,身體燥熱,就在看到他的隔天,Uma 的初潮來了,她感覺自己乳房脹脹的,早上喝水時映在水裡的臉紅通通的。

島嶼從海面吹拂起暖風,遍地開起五顏六色的花朵之時,Uma 像乘著這道風,進入了她的青春年華。伊阿7告訴她,從今以後,她是女人而不是孩子了,會像泥土中長出的花朵一樣盛放美麗。

Uma 總是躲著大冠鳩,但她知道他的到來,他會刻意留下那充滿雄性的痕跡,有時是打獵收穫的禮物:山豬腿、龍蝦、美味的大魚,有時是他所養的那隻健壯黑狗的吠叫。大冠鳩也會為她歌唱,在星辰閃爍的夜晚,在傍晚燃燒的橘紅色雲彩裡,在白晝悠長的樹影中,隨著椰子樹的葉子款擺,充滿大冠鳩柔情蜜意的歌聲,家人彷彿都知道大冠鳩對Uma 的情意,聽到那彷彿海潮般的Mata歌聲,總是笑笑地望向Uma。在大冠鳩的歌聲裡,她感受到了他和她同樣懵懂的渴望,以及他聲音逐漸的轉變,從高亢到低沉,從無憂到懷抱著相思的淡淡哀愁。

當白晝開始變短時,家家戶戶忙著準備ma-olau,伊阿從好幾個四季前埋下的穀物酒,也要準備取出了。過完這個祭典,Uma 就滿十六歲了,可以開始承擔部落裡成年女性的責任,女祭司「尪姨」會從年輕女子中選出適合承繼祭司職責的年輕女性,以培訓新一代的女祭司,而人選大多是從巫師家族的血脈中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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