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天氣

發稿時間:2026/01/09
好天氣
好天氣
作者|蘇童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26/01/08

茅盾文學獎得主—蘇童,歷時十一年最新長篇小說力作!以鹹水塘周遭瀰漫一片鬼氣、沾染傳奇色彩的魔幻敘事,結合亡靈物怪,深入刻寫中國七○至九○年代的人事移徙與城郊變遷。改革開放後的新時代衝擊,碳黑廠、硫酸廠、軋鋼廠等建設,一方織綴出燦麗奪目的彩色天空,一方也形塑了人心與健康的畸態;社會風習的消長,也映射出人性風景的變化,席捲了大時代風雲,也穿越了種種迷信、重男輕女,以及文明興衰的奇詭悲歡⋯⋯

內容節錄

《好天氣》

人們所說的鹹水塘,其實分散在鹹水塘的水面兩側,水塘以東屬於城市,塘東人算城裡人,水塘以西屬於農村,塘西人其實是鄉下人。塘東與塘西,界線分明。尤其是在夜晚,我們塘東的路燈開始亮了,整個塘東的街道是亮的,家家戶戶的窗子是亮的,塘西那邊則是黑漆漆的,塘西村的人家當時都還沒有裝上電燈,偶有光亮閃爍,盡是一小簇昏黃的光,不是油燈的光,便是蠟燭的火苗。

郊區就是郊區,當年鹹水塘兩側的世界是多麼對稱,又是多麼矛盾啊。附近的人們應該記得,在鹹水塘的彩色天空名聞四方之前,鹹水塘最著名的兩種物產是牛奶和棺材。是的,鹹水塘牛奶,鹹水塘棺材。需要說明的是,鹹水塘牛奶來自我們塘東乳牛場,鹹水塘棺材則是產於他們塘西村。從產品的功用上說,我們塘東為生者負責,而他們塘西則為死亡負責。現在想起來,這樣的分工也是郊區特色,像太陽和月亮的分工一樣,一個管白天,一個管黑夜,真是完美無缺。

更早以前,他們塘西比我們塘東還要熱鬧。

尤其是白天。在棺木供不應求的日子裡,塘西的天空會頻頻響起炮仗沖天的聲音,鹹水塘的孩子們都知道,塘西那邊炮仗一響,代表著一口塘西棺材出村了。有時候炮仗聲一天響了好幾次,說明有好幾口塘西棺材出了村,它們像飛鳥歸巢,也像戰士出征,只是最後不知道都去了什麼地方。

我們從鹹水塘邊眺望塘西,經常可以看見運送棺材的小卡車、三輪車和大板車從公路上下來,在村口出出進進。有時候車輛陷在村外的泥路上,塘西人抬棺而行,你能聽見他們嘴裡喊著歡樂的號子。然後炮仗聲訇的一響,傳到我們塘東,聽起來依然是歡樂而清脆的。之後,運送棺木的車子走了,塘西村傳來的聲音由嘈雜變得細碎,能分辨清楚的大致是鋸木與敲釘的聲音。那是塘西木匠們繼續為死者勞作的聲音,略顯單調與沉悶,對於塘東的老人們來說,它有某種召喚的意味,對於孩子們來說,則是遙遠的意義不明的催眠曲了。

我祖父死得很幸運,在所有已故的鹹水塘死者中間,他趕上了土葬的末班車,及時躺進了一口塘西出產的紅漆棺材,長眠在大墳地裡。我還記得那棺材的頭部繪有一朵金黃色的葵花,我父親說那是當時流行的棺木裝飾,有著積極的寓意,人就像葵花,葵花朵朵向陽開,無論你是活著還是死了,向陽開放,都是你的義務。

我祖母當時還健在,她沒有什麼政治覺悟,有點嫌棄我祖父棺材上的葵花,總覺得不夠莊重,說以後她的棺材不要那麼花裡胡哨的,只要一個福字就好。但我祖母的壽命長了幾年,輪到她老去,新的殯葬政策執行了,不得土葬,必須火葬,什麼樣的塘西棺材都與她無緣了。我祖母之所以度過了一個懊喪的晚年,與此有關。凡事先下手為強,連死亡這件事也一樣,晚死幾年,也沒多享到什麼福,反而吃了個大虧,這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

因為錯過了死亡的最佳時機,我祖母喋喋不休地向人提及當年得血吸蟲病的痛苦經歷時,竟然是一種懷念的口吻。她說她挺著大肚子跪在床上等死的日子裡,有四五個塘西木匠偷偷地來過她窗前,瞞著家裡人,隔窗向她兜售自己的手藝,有的木匠考慮周到,還帶了小棺材的模型,讓她挑選。那時候的棺材,真講究呀。我祖母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棺材蓋上給你雕龍畫鳳,還有壽桃牡丹,隨你選,楠木柏木隨你選,只要三十九塊錢!我祖母曾經非常感謝醫療隊治好了她的血吸蟲病,晚年以後她就不那麼想了。醫療隊讓她多活這麼多年,也不過是讓她多吃了很多糧食,浪費了很多糧食,否則她就可以搶在我祖父前面,睡在棺材裡隆重地入土,不至於變成一捧灰,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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