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再見:我與父親的真情對話](https://imgcdn.cna.com.tw/Www/WebPhotos/BookItem/2024/1836x2448_31861843927.jpg)
數感實驗室創辦人賴以威,在二十七歲人生正值起飛之際,父親驟然離去,留下未完成的數學之夢。他藉由文字流淌哀傷,寫下父子之間一篇又一篇的回憶,懷想兒時歡樂,細述自己如何在父親教養下成人,並在陪伴父親推廣數學教育的同時,感受到父親志向的偉大。多年過去,傷痛化為力量,成為賴以威繼承父業的勇氣與根基。
賴氏父子之間的互動既幽默又動人,赤子對父親的摯情告白,透露出流長的思念與不捨,更在時過境遷後,傳達了深刻的體悟與理解。讀他的故事,如同讀我們自己,讀我們的父與母,以及我們的子女。笑容與淚水交融,感動與夢想在其中輪轉。
內容節錄
《爸爸,再見:我與父親的真情對話》
惜物鏈
老爸極度節儉。
某些習慣或性格若是超過一般人能容許的範圍,就會被稱為不正常。比方說,太活潑的小孩可能被稱呼為「過動兒」,社交互動有障礙,可能是患了「亞斯伯格症」。老爸之所以沒被判定為「捨不得扔東西過度節儉症候群」,單純只是因為這種病還沒有專有名詞罷了。
某次老爸爬山回來,進門後氣沖沖地質問坐在客廳裡的家人。
「怎麼褲子破了也沒人跟我講!」
大家還沒反應過來,老爸已經轉過身,只見他穿了好多年的西裝褲從中間縫線處長長裂開一道縫,褲裡風光一覽無遺。就像司馬懿在曹操面前露出的狼顧之相,老爸屁股對著笑倒在地上的我們,頭轉了一百八十度,看著我們繼續埋怨:「真的很丟臉吔,一路上我還覺得奇怪,怎麼今天路人特別和善,一堆人對我微笑,很多太太還露出一種很曖昧的笑容。」
老爸年輕時似乎是位玉樹臨風的美男子,邁入中年後竟是靠著近似暴露狂的演出,才得以重溫當年風光。
「屁股是人的第二張臉,你這不是丟臉,算是大大的拋頭露面了。」我笑著回他。
「我還很有禮貌喔,誰對我笑,我就點頭笑著回禮,現在想想他們一定被我嚇死了,褲子破成那樣還對著他們笑。」
講著講著老爸也笑了起來,接著轉頭對老媽說:「等等幫我縫起來吧。」
穿了那麼多年、又破成這樣,還要縫啊?
我在想哪天要偷偷去幫老爸做DNA檢測,說不定會在他的長鏈聚合物中,發現老爸專屬的「惜物鏈」突變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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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搬來北投時感覺家裡好大,大掃除的時候把洗潔劑灑在客廳裡,還可以光著腳丫溜冰。日子久了,東西愈來愈多,只是因為每天看,沒有什麼感覺。後來出國再返家,才驚覺家裡竟然堆了這麼多東西,從房間走到客廳得東繞西跨的。如果說人住的地方叫房子,東西住的地方叫倉庫,這麼多年來,我們簡直是借住在自己的倉庫裡。
或許是潛意識裡早已嫌家裡太擁擠,我從小愛丟東西,每年大掃除就像是「被拋棄、怒報復」的一方,死命地狂扔考卷、成績單、筆記本、講義、送不出去的禮物,只留下一個肩膀寬的小箱子,裝著劫後餘生的回憶,再趁老爸不注意,趕快拿到樓下丟棄。如果放在走廊,一定會被老爸發現,然後像流浪狗一樣翻找,又撿回一堆東西。
一開始看到我這樣亂扔東西,老爸總是很生氣地責罵。
「東西可以用的就不要丟掉,哪有人像你這麼浪費的。」
「你現在丟掉,以後要用的時候就後悔莫及。」
奈何「孺子不可教也」,每年總有一兩次,我還是會像得了躁鬱症的地鼠,拚老命把東西往外扔。後來,老爸默默當起拾荒老人,偶爾還得接受我的嘲諷:「我有故意塞一些好東西喔,你尋寶有找到吧。」
老爸很配合地亮出他的戰利品,總是比預料中多出很多。
對於我這個改不掉的習慣,老爸後來不再囉嗦,一直到他住院之後,偶然看見我把裝便當的塑膠袋揉成一團,才又講了一次――最後的一次。
那時,我笑著把塑膠袋遞給老爸,看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慢慢攤平、摺好,忽然感到鼻子一陣酸楚。出院當天,東西太多沒辦法塞進包包,老爸示意我打開櫃子,裡面放了好幾個擺放整齊的塑膠袋。連說話都有點喘的老爸,用帶點得意的眼神望著我,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瞧,東西留著有用處吧。」
隨著老爸的眼神,回憶如海嘯般打上我的心頭,再從眼角漫溢開來。原來,不只是爸爸,我也捨不得扔東西。只是我愛收藏的,是爸爸在我心中留下的每一個小動作。爸爸的「惜物鏈」不僅遺傳到我身上,更緊緊地將我們牽繫在一起。
然而,從小到大,家裡有一樣東西絕對不可以丟――書。
沒有人丟過任何一本書,連嘗試都不必,一定會被老爸立刻撿回來,再狠狠罵一頓。曾經在家裡翻到一本散文,作者聊到每次搬家都會狠狠整理出許多書回收,這段文字看得我怵目驚心,心想這種禁書若被老爸看到,一定會把他惹火。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很大的把握,老爸並不會丟掉這本書。
老爸吃東西也節儉得過分,冰箱裡快壞掉的菜,他常常照樣拿出來掃乾淨。某次我喝到一口過期的牛奶,差點吐出來,正要倒掉時,老爸過來說要確認看看,就這麼確認著,還剩四分之一的牛奶竟然被他全喝光了。
「你省這麼一點點,到時候拉肚子看病虧更多。」
我很不高興地數落他,但老爸揮揮手不以為意。或許,比起把食物丟掉,他更寧願忍受一下肚子痛。
「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