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大歷史 子貢為重振孔門造神、曾參拆解還原真實形象【書摘】
![台北市某間國小校園內矗立孔子雕像。(中央社檔案照片)](https://imgcdn.cna.com.tw/www/WebPhotos/800/20240730/1200x800_wmky_597013934059_202105250089000000.jpg)
(中央社網站)「至聖先師」孔子被後世視為成高高在上的聖人,這可能是弟子子貢刻意為之,目的是「讓孔門再次偉大」,他把孔子神化成全知全能的神人,但這項努力後來被師弟曾參毀去大半。曾參在《論語》記下「子不語怪力亂神」,試著把孔子還原成他們真實見過、相處過的人。
《翦商》作者,研究中國古代史的中國學者李碩以他擅長、可讀性極高的筆法,用《孔子大歷史》生動地書寫孔子的一生:以私生子身分出生、在貧困的單親家庭成長、一步步做到魯國高官、政治失意後周遊列國,最後被神化為聖人。李碩解讀史籍文獻,還原孔子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也有糾結困惑的一面,以孔子的生平為窗,映照春秋時代貴族社會的面貌、權力關係、奇聞軼事,描繪在春秋戰國之交的大變革時代,貴族社會如何走向沒落。
孔子去世前,是孔門最為蕭條的一段時間。他回到魯國之後,當權者認為他不過爾爾,從政當官的能力還不如他的弟子子貢,因此才有子貢那段「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的名言。孔子死後,子貢帶頭振作孔門,他用的辦法是神化孔子,把他包裝得全知全能,塑造成神人、聖人的形象。中央社取得授權,與您分享《孔子大歷史》部分內容。
子貢的造神運動
在比較忠實的儒家文獻《論語》和《禮記》裡面,孔子沒有對任何「超自然」的現象發表過意見,他一直生活在很現實的世界裡面。但稍晚的史書裡,卻記載了一些這方面的故事,很可能是子貢神化孔子的產物。
![子貢肖像畫。(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版權屬公有領域)](https://imgcdn.cna.com.tw/www/WebPhotos/800/20240730/1178x1595_wmkn_254747172428_0.jpg)
比方說:孔子周遊到陳國,一隻隼掉在陳國朝堂上,身上插著支1尺多長的短箭,箭頭是石頭做的。陳國君臣向孔子請教。孔子說,這種箭,是遙遠的肅慎部落用的,這隼應該是從那裡飛來的。當年周武王滅商之後,各遙遠部落的人都來進貢,肅慎部落進貢的就是這種「楛矢」,周武王大女兒嫁到陳國,把那支楛矢當嫁妝帶來了,你們現在到庫房查查,應該還能找到。陳國人到保存古物的庫房裡翻了翻,果然找出了那支箭,和隼身上插的一模一樣。
第二則:孔子再次到陳國的第2年(魯哀公3年)夏天,消息傳來,說魯國都城內發生大火了。孔子猜測說:燒掉的應該是桓公、僖公的廟吧?後來證明果然是這兩座。因為按照周禮,國君只能有前3代人的祖廟,更老的要廢掉(還有兩個更古老的遠祖廟,永遠不廢)。到魯哀公這一代,桓公、僖公已經在3代之外,現在人沒拆毀,天命也要把它們燒掉了。
這兩則神異故事,《論語》和《禮記》裡面都沒有。這些故事裡,孔子已經具有了關於神異世界的知識,也有了探究「怪力亂神」世界的興趣,這已經具有了巫師的職業特徵,再往下就是呼風喚雨、未卜先知。
子貢這些神化孔子的舉措只取得了有限成功,因為其他弟子很難配合。《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記載,孔子死後,有若被安排充當孔子化身,要接受眾弟子的提問,表演孔子的預言能力。新創的故事情節是:孔子有預測天氣的能力,天沒下雨的時候,他會告訴學生出門帶傘,然後果然下雨了;一個叫商瞿的學生一直沒兒子,母親想讓他娶個小妾,但孔子說不用,他40歲以後會有5個兒子,後來果然應驗了。
按照劇情,應該先由其他弟子當眾講出這兩則事蹟,向有若(扮演的孔子)提問;有若則給弟子們解釋自己為何能夠預言,並繼續提供新預言。結果輪到有若開口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表演,其他弟子看實在不可靠,也放棄了這個扮演孔子的鬧劇。
孔門多數弟子都是按孔子的正統教導讀書,適應不了子貢宣導的這個轉變,這就是從學者到巫師和算命先生的差距。
孔子死後,子貢終於挺過了孔門最為蕭條低落的時期,把孔子思想傳播得更遠,同時也把孔子塑造得超凡脫俗,成了庸眾心目中標準的聖人。這個過程裡,子貢的官也越當越大,他晚年甚至「常相魯衛」,就是在魯國和衛國都當過宰相。
如果沒有子貢的一番活動,孔門弟子可能早就風流雲散,在歷史上留不下任何痕跡,關於孔子的很多著作也未必能產生,那將不會有影響中國兩千多年的儒家學派,我們今天對孔子的瞭解,也會像周公、老子一樣稀薄而不可靠。後來,把孔子真實事蹟寫下來,形成《論語》和《禮記》的,是子貢的小師弟曾參,可以說曾參幾乎把子貢神化孔子的事業給毀了。
曾參的還原
孔子在世時編輯了「六經」,那都是古代的經史文集,沒有他自己的觀點和事蹟──所謂「述而不作」。到孔子死後,他的弟子們都還記得些孔子的教導,每個人聽到的會不太一樣,大家交流一下就比較全面了,再口授給下一代學生,也沒寫成文字。
![曾參肖像畫。(圖取自維基共享資源,版權屬公有領域)](https://imgcdn.cna.com.tw/www/WebPhotos/800/20240730/1178x1595_wmkn_270316572280_0.jpg)
再後來,子貢去世了,曾參也老了,他有了完全的自主權,才和學生們合作,把孔子生平說過的話、辦過的事正式寫下來,這就是《論語》和《禮記》兩部書。直到曾參死後,他的弟子們還在往《禮記》裡面增補各種內容。
關於《論語》、《禮記》這兩部書,史書沒記載編者是誰,後世學者為什麼推斷是曾參和他的弟子們呢?因為書裡對孔門弟子們的稱呼不一樣,一般是稱名或稱字,這是比較平等的稱呼,但把曾參則一直寫成「曾子」,這是學生對老師的尊稱,而且「曾子」出現的頻率最高,這明顯是曾參弟子們寫下來的。
關於孔子生平的言行,最確切、最翔實的來源,就是這兩部書。這兩部書裡沒有、更晚才出現的故事,就可能是後人編造的了。
孔子的形象被比較真實地記錄下來,多虧了曾參的老實,這主要是《論語》;把儒家學說搞得不近人情,沒人性,埋下了「吃人的禮教」的伏筆,則是因為曾參的愚蠢,主要代表是《禮記》。所以,要說塑造儒家的功勞,除了孔子這個開山始祖,就是曾參這個記錄、轉述人了。
曾參最有價值的工作,是編輯《論語》,保存了一個真實的孔子,而不是子貢創造的那個具有超自然能力的孔子。
曾參為什麼能做到這一點?就因為他老實。孔子的弟子們都知道,活著的孔子是個人,有學問有道德的人,但不是聖人或神仙,他們保存下來的那些孔子言行沒有任何神異之處,曾參也不例外,而且他父親更早就追隨孔子了,他們父子知道的孔子言行更多。
所以曾參晚年和弟子們整理、編寫《論語》的時候,沒有收入任何關於孔子神異能力的離奇故事,《論語》專門寫到:孔子從不談論「怪、力、亂、神」,這一條非常重要,應該是曾參對子貢當年神化孔子的行為很不滿,覺得完全背離了孔子在世時的教誨,才特意寫下的,此舉可謂功德無量。
甚至關於孔子早年母親死了停喪不葬,到處打聽孔紇墳在哪裡的事件,也是被《禮記》記載下來的,這是關於孔子早年私生子身分的直接證據。如果編寫《論語》、《禮記》的人是子貢而不是曾參,就不會記錄下一個這麼真實的孔子,這是歷史的幸運。(書摘由麥田出版提供,經中央社節錄,編輯:邵曉潔)1130730
![孔子大歷史:初民、貴族與寡頭們的早期華夏](https://imgcdn.cna.com.tw/www/webphotos/BookItem/2024/1862x2414_987751480503.jpg)
- 作者|李碩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24/06/29
本網站之文字、圖片及影音,非經授權,不得轉載、公開播送或公開傳輸及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