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送傳單脫北者得罪南北韓

曾是北韓菁英分子的李民福就是在田野勞動時，撿到從南韓飄過來的傳單，外界消息讓他震驚不已，給了他勇氣出走，所以他堅持要使用傳單改變北韓人民。

文／白兆美（本刊特約記者）

北韓1月7日晚間透過平壤放送（平壤廣播電台），發表名為「給殺無赦之最後通牒」內容，威脅要讓施放氣球傳單者付出血的代價。同一天，北韓的朝鮮中央通信社在「對決還是改善關係，應明確表態立場」為題的評論中，抨擊南韓政府默許脫北者團體對北韓散布傳單，並強烈要求南韓當局明確表態是否還想要南北韓對話。

就在稍早前的1月5日下午，脫北者團體之一的「北韓同胞直接幫助運動－－對北韓施放氣球團」在京畿道漣川郡鄰近南北韓邊界點，飄送20多個大型氣球，總計裝有60萬張傳單與美金、影片等宣傳物品。該團體的代表李民福於去年10月10日也在同一地點施放氣球傳單，其中一枚氣球遭北韓軍人以高射槍射擊十多發子彈，頓時被誤以為又發生類似延坪島的攻擊事件。針對北韓散播傳單的團體之中，已在外界較有名氣的包括有「自由北韓運動聯合」、「北韓同胞直接幫助運動－－對北韓施放氣球團」等五個，而主導這些團體的其實就是脫北者。

北韓多次公開要求南韓政府阻止北送氣球傳單，但事實上北韓也透過氣球送傳單到南韓領土。北韓對南韓的傳單多半飄落在「西海五島」，即延坪島、白翎島、大青島、小青島、隅島。去年5、6月間，南韓軍方在白翎島、延坪島等地撿回4萬多張從北韓飄來的傳單，上面寫著：「位於殘酷打擊範圍裡的白翎島。北韓一旦打開砲門，白翎島即成『白骨島』。」以「逃離是唯一活路」為題，將白翎島形容為巨大墳墓，警告居民若不想成為地獄火裡燒燬的屍骨，就應當機立斷逃跑。算是典型的恐嚇文。根據一份北韓軍方內部文件得知，金正恩為了提升心理戰的強度，指示傳單內容要像個「廣告」，並要求舉辦「傳單創作大會」。儘管北韓也在用傳單，卻想要逼南韓二選一，也就是「有傳單就沒對話」。南韓政府堅稱傳單是言論自由，強調南北韓對談不應有前提。然而，南韓國會外交統一委員會1月8日通過決議案，要求政府採取措施，別讓氣球傳單影響改善南北韓關係。南韓法院1月6日宣判，「對於南北韓邊界地區居民的生命與財產，明確具有危險且現存有危險，得阻止飄送散佈傳單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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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意機構與法院間接地幫了北韓。這讓「自由北韓聯合」代表朴相學相當氣憤，他說大韓民國何等奇怪，為何邪惡軸心金正恩政權施放氣球傳單就是浪漫，脫北者散播傳單就是醜聞？「西海五島」恰巧居於軍事與心理戰上可脅迫北韓的最佳地理位置上。但2011年起，新法規定客船赴該五島不得裝載氫氣筒，簡言之，在西海五島裡沒有「氣」可放，迫使「北韓同胞直接幫助運動」代表李民福轉移陣地至38度分界線附近。朴相學1月5日已公開表示，今春就要將美國電影《名嘴出任務（Interview）》燒成光碟一併用氣球送到北韓去。北韓因這部片褻瀆最高領導人的神聖性而憤然，而《名嘴出任務》的上映雖然受到威脅，卻炒熱了知名度與大眾好奇心。北韓自己也運用傳單，為何偏偏看不慣南韓方面飛過來的傳單？

「氣球傳單」是舊時代的產物，如今網路迅速又大量地傳送資訊的年代，全球大概只有朝鮮半島還在使用氣球做心理戰。究其原因，正是因為北韓是當今最封閉的社會。所以，有一天北韓不再給人民洗腦，與國際接軌的話，這些傳單只能當作是垃圾而已。北韓愈是為氣球傳單抓狂，就愈是暴露其獨裁政權不可告人的祕密。如果南韓對「氣球」都讓步，那麼2月底起的例行韓美聯合軍演，3月間的聯合國北韓人權事務所即將在首爾市揭牌等一連串大事，打算如何應對？

2011年9月躲過毒針暗殺的朴相學，去年11月7日晚在京畿道坡州市以非公開方式施放10枚大型氣球，內有批判北韓三代世襲政權等內容的30萬張傳單。因吹著東南風，朴相學認為氣球應該會飛往黃海北道的沙里院市以及平壤。筆者透過韓國有關單位及阿里郎（Arirang TV）衛星電視台的協助，在首爾的一間聚會所採訪到「自由北韓運動聯合」代表朴相學。在兩位安全人員陪同下出現的朴相學，手裡拎著早報說，「我的氣球傳單，散落在平壤市，北韓勞動新聞都報導了」，顯見傳單的效益。

曾經為了替政府解決飢荒問題而提出經濟改革方案的李民福，主張土地私有化以利增加農產量，反而被扣上反動的帽子。他是「北韓同胞直接幫助運動－－對北韓施放氣球團」代表，也是改良氣球、配有定時器、改良傳單材質的「祖師爺」。筆者到了李民福位於邊界線附近京畿道抱川山區的居所，才知所有宣傳品的製作、包裝、儲藏與運輸全都是在幾間貨櫃屋裡進行，環境十分克難更凸顯他堅定的意志。朴相學與李民福都是北韓公開聲稱要捕殺的「頑劣分子」，他們在南韓因生命受威脅而隨時有兩位安全人員在旁，卻也阻礙了自由活動的空間。他們利用讓北韓抓狂的傳單來反金氏王朝獨裁政權，卻在南韓受到輿論的種種壓力，當他們空飄氣球傳單的行動曝光時，會立刻引起附近居民的反彈，並被指責是作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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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相學說，北韓偽裝成和平主義者，表現得像是要上談判桌，卻拿傳單做藉口拒絕對話，這種伎倆在過去69年之間從未停歇。他認為南韓人民長期生活在安逸環境而膽子小，所以北韓以宣傳等各種方式營造恐怖氣氛，讓南韓內部產生矛盾，讓南韓自己打自己。朴相學強烈質疑反對氣球傳單的成員裡，大部分是親北韓的人民團體，真正38度線邊界居民很少。李民福透露，北韓雖然阻止人民看傳單，但菁英份子看傳單則是合法的。李民福認為傳單的力量很大，平壤等各地都有菁英，傳單吹過去散落的範圍廣，即使隨機掉在山川田野，都能影響看到傳單的人心。而飄氣球的過程不發熱、無噪音，也不會被雷達捕捉到，是任誰都阻止不了的超級好用工具。南北韓能否上談判桌，此刻看起來像是取決於要否施放氣球傳單上，不免讓人好奇這傳單有多麼可怕。朴、李二人都說，「傳單」力量大，否則北韓不至於如此發狂似地要阻礙氣球傳單。而他倆除了使用氣球為媒介之外，還有諸多共通點。

1999年脫北的朴相學與1995年到南韓的李民福二人，都是北韓培養國家工學菁英的最高學府－－平壤金策工業大學畢業，是典型的良好分子、高學歷菁英；二人現在都被平壤當局指名暗殺；他們都偏好氣球傳單模式反金氏獨裁；兩人輾轉到南韓定居時都已成了基督徒（這可能與他們脫離北韓時協助者為基督教團體有關）；他們也都受到已故的前勞動黨祕書黃長燁（1997年投奔南韓）影響。

朴相學認為，金大中、盧武鉉時期的對北韓陽光政策是沒有是非的援助，是乞討與施捨的政策。他質疑保守派根本就是個膽小鬼，天安艦事件、延坪島被砲擊，南韓政府毫無反擊能力，連美國都在怕20幾歲小毛頭金正恩。李民福說，南北韓至今的僵局來自於對歷史事件的不同認知。他說南北韓各自對於1950年6月25日爆發的戰爭有完全不同的記載與解讀，所以這也是彼此認知的最大分歧點。孰是孰非？李民福指出北韓完全扭曲事實，南韓卻對北韓的洗腦教育毫無對策，因此才需要人民能打開眼睛與耳朵，聽看外界的消息。否則，北韓人民根本沒有能比較的途徑，目前氣球傳單可說是唯一傳遞真相的手段。

因為父親曾在勞動黨35室（35室為情報單位，也是1987年造成115人死亡的韓航爆炸案，主犯金賢姬曾所屬的單位）任職，偽裝商人身分頻頻赴國外蒐集情報，使得朴相學較容易取得外界消息，加上他能合法收聽廣播，所以脫北前就聽過南韓KBS對北韓廣播節目如《致勞動黨幹部》、《（由脫北者敘述的）我所見的首爾故事》。朴相學說，由「過來人」敘述的最能產生共鳴與影響力，傳單的內文也具有同樣的威力。

李民福原在平壤金策工業大學主修半導體工程系，後來為了替國家解決飢荒問題與提升經濟而鑽研農業，是菁英分子裡的忠誠愛國人士，卻因提倡土地私有化，被扣上反動的帽子。他就是在田野勞動時，撿到從南韓飄過來的傳單，外界消息讓他震驚不已，給了他勇氣出走，所以他堅持要使用傳單改變北韓人民。生命多次受威脅的朴相學，盼有機會對金正恩說，摒棄「先軍」獨裁而採「先民」政治。想對北韓人民說，別作奴隸，為自己的自由而活。

李民福則指出，他一定要揭發北韓體制的虛偽面，要讓人民知道金氏三代都是戰犯，應送金正恩上國際法庭。他說：「現在我能做的，就是要把外面的資訊與內部真相告訴北韓人民。」北韓政權拿區區氣球抓狂，如果傳單沒有效用，又何必拿南北韓高層會談做藉口做如此過度的反應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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