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你的時候讀了這東西](https://imgcdn.cna.com.tw/Www/WebPhotos/BookItem/2023/2637x2752_802225176595.jpg)
榮獲林榮三文學獎、臺北文學獎的青年作家謝凱特,首度出版短篇小說集《我在等你的時候讀了這東西》,以七篇小說描繪在社會或關係中歪斜的人,用敏銳的觸角,探測人心中隱藏的某些虛構與真實。
如同疲於照顧失智母親躲進倉庫的孩子,或是因悖德的想法感到心喜心驚,我們正是小說中那些歪歪的人,歪斜地活著,在人與人的關係中尋求平等與平衡。細膩的敘事手法,搭配出人意表的結尾,使得這些忽男忽女的角色,演出人間歪斜卻真實的模樣。
內容節錄
《我在等你的時候讀了這東西》
紙花
有一天上工時隨口問了同學這句話:你知道一棵樹可以做成多少張A4紙嗎?
「不知道。」他說。
你覺得這些紙被製造出來之後,有多少是被浪費掉的?
他發呆半晌,「你記不記得我們高中拿課本的時候一開始都很興奮,寫名字,翻看新學期的課程,跟補習班偷跑的內容比對。到了畢業的時候,我們一起把課本撕碎撒在中庭,別班的看到我們這樣做也跟著撕起書來,於是在六月的市中心,學校的中庭裡,下起一場紙做的雪。」
記得。
「你知道後來怎麼了嗎?」
本來以為他說的是全三年級都被教官留下來愛校服務,把全校所有紙屑掃乾淨才准離校的撕紙事件後續,但他卻說,後來撕課本這件事情變成了一個傳統。
每年六月時,一年級會負責把畢業生的課本全部剪成紙花,二年級的學生會在中庭各處鋪上帆布和網篩,畢業典禮前一天,畢業生會把所有紙花從最高樓撒下,看著所有曾經讀過的書、寫過的筆記、壞話或情話,全部都變成一場紙做的雪,在五分鐘內下完,伴隨著高中生的歡呼與其他,然後被學弟妹們迅速收拾乾淨。本來是胡搞瞎搞的事情,卻演變成為一種儀式,這讓早些畢業的學長姐們都出乎意料。
「說起來,是有點不甘心的啊。」他突如其來的感嘆令人意外,我原想著天天打球、趕緊畢業創業的人其實不在乎這些過場,但他卻說,把課本撕碎的當下很爽,好像反抗了什麼,但那時他很害怕,好像高中三年,沒有什麼會被留下,明明這麼努力的不是嗎。
「一棵樹可以做成多少張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時候,樹長得越好,越筆直,越容易被砍掉,木紋漂亮的被做成原木家具的材料,其他就切成薄木片、壓縮、裝黏,做成一片一片的板材。」
「就是你在背後寫字的那些。」他說,「我很羨慕你。我做了許多事情,到最後都是別人擁有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卻在架天花板的結構時不小心從梯子摔下來,壓傷左側身和手臂,被同學送去醫院,強迫休假好幾天。之後出院回家休養,夜裡姐姐帶著修文來探望,順手帶來晚餐、零食和新買的換洗衣物,一邊碎念這個小房間太沒生活感,連個泡麵碗都找不到,一邊將賣場的烤雞隔著塑膠袋剝開,用餐盒和蓋子分裝炒飯。修文依舊東摸西摸,翻翻床邊僅存的書、各種繳費單,拉開抽屜關起來,走進廁所繞一圈,他說:「欸,怎麼沒有保險套之類的。」我們都沒有在意這樣胡鬧的話語。
隔天修文自己來了,提著附近買來的餐盒,一邊看網路影片一邊用餐。
我想起曾經做過一本科普書,不賣,但自己卻讀得興味盎然。書的內容在介紹樹的生態系,樹木的生長恐怕不如人類眼見的如此寧靜祥和,恰恰相反的是,樹跟樹之間其實頻繁地在溝通,樹會利用自己根部的真菌建立起的溝通網絡彼此傳遞訊息,如果某處的植株受到攻擊時會散發出化學物質求救,通知其他植物準備防禦;有時,生長較好的樹會用這個管道,把多餘的養分傳遞給其他缺乏營養的小樹;但也有的時候,某些樹種會為了自己的生存,故意散發毒物,抑制其他植株的生長。
人與人之間也是這樣,誰都不曉得底下的盤根錯節發生了什麼交互作用,只有接頭的兩端發生了什麼,有時彼此輸誠,有時灌輸惡意,有更多時候是在地底下互相試探彼此,但顯現在地面上的,只是令人不明所以的枯榮。
飯後他洗碗筷時問要不要幫我洗澡,我沒有答應。他逕自走進浴室轉開水龍頭,熱水器轟轟地燒騰著,走出浴室時他捲好袖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說,只是斷了一隻手而已可以自己洗,但他堅持說:「這是你姐交代的。」隨後推著我進浴室,幫我褪去衣褲,打濕身體,抹上沐浴品,「我媽說你跟他不是親姐弟,是真的嗎?」
我點點頭,兩人陷入沉默。安靜之間,他的手在我身上的觸感,就像是在摸一隻不知道可不可以親近的貓,施著曖昧的力道和速度。
你小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幫你洗澡的喔,大概是你出生之後就開始幫你洗澡了。
我故意這麼說的。
他聽了這話開始刻意嘻鬧起來,故意搔癢、潑水,叫我「變態大叔」,說:「怎麼讓外甥替你洗澡。」接著像對待碗盤那樣沖洗,隨意用毛巾幫我擦乾,把頭髮吹得半乾,像是完成任務後就回去了。
這樣比較好,真的。
我不是沒想過悖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