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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味線到月琴唸歌 張雅淳以台語及歌聲為台灣故事分鏡

從沖繩三線到台灣月琴,從中山堂台下的觀眾,到楊秀卿老師身邊未竟的藝生,張雅淳一路走來,靠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摸索。她以月琴及唸歌當成鏡頭,繼續為台灣故事分鏡。
2026/7/14
文:邱祖胤/攝影:王騰毅

一把月琴、邊走邊唱,唱到傷心處,目屎掰袂離,除了說故事,有時更抓緊社會時事,比新聞還即時……。這項在台灣民間流傳已久的走唱藝術,不論是陳達〈思想起〉、陳明章〈下午的一齣戲〉,都充滿從泥土裡長出來的生命力。

這幾年,有一位7年級的女生,同樣傳承這樣的精神,試圖以月琴及台語唱出屬於這個島嶼的故事及心情。不過大學主修電影的她,在不斷摸索的過程中,愈發覺得像這樣以台語及歌聲說故事的方式,也有一種拍電影的感覺,不知不覺在走唱及跨界的實驗中,實踐著自己的電影夢。

有人形容張雅淳的表演形式是「一把月琴道盡百味人生」,張雅淳謙虛的說,「其實只是一種生活觀察,我試著用月琴,用台語,用歌聲,把我看到的世界唱出來、彈出來。別人也許是用筆、用鏡頭說故事,我用我的月琴說故事。」

張雅淳試著用月琴、台語、歌聲,把她看到的世界唱出來、彈出來(攝影:王騰毅)

政治熱血家庭 台語做基底

大稻埕午後,拚場藝術工作室裡,神將的造型、道具與傳統戲服虛實交錯,張雅淳抱著月琴坐在其中吟唱,彷彿正在和與一群穿越時空的精靈對話。

張雅淳正忙完與「拚場藝術撞擊」合作、由藝術家李育昇打造多變的神將造型裝置偶,她以歌聲及樂器演出,共同呈現民間神話及宗教氛圍。

張雅淳的人與她的歌藝一樣樸素低調,總是將自己退到最後,用心讓音樂與故事的力量無限擴散。如同台語這項語言的魅力一般。

張雅淳在新莊出生長大,從小跟著父母說台語,父親年輕時做過廣告,一度熱衷政治,動念投入政治工作,張雅淳小時候還曾跟著父親四處跑場,聽著大人談論選舉的種種。只是父親這個念頭最終沒能實現,始終沒能真正踏進政治圈。

這段家族記憶根植張雅淳的腦海,台語對她而言一直存在家庭的土壤裡,成為她最自然的呼吸方式。只是當時的她,還不知道,這口母語有一天會成為她走上舞台、說故事的核心工具。

張雅淳大學念電影系,心中創作的種子萌芽,試終未曾停下腳步。(攝影:王騰毅)

電影系女孩 為創意找出路

從小熱愛文藝的張雅淳,大學考上台藝大電影系,外人看來,這是條與藝術創作直接相關的路,但她心裡卻始終有個缺口,「一直覺得自己沒有找到重心,雖然學了許多跟電影相關的事,但自己好像腦袋空空的。」看著身邊同學一個個都有很多東西想創作,張雅淳卻常常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感覺自己智慧開得比較晚。」

四年電影系念完,出社會後仍然迷惘,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但心中一股想要發表、想要創作的慾望,始終沒有熄滅。

後來,張雅淳白天在影展相關單位當行政人員,另一方面試著摸索自己的創作路,找機會充實自己,「雖然起步比別人晚很多,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因為父親喜歡日本音樂的關係,張雅淳試著搜尋日本三味線的跨界樂團,意外查到了「沖繩三線」。張雅淳說:「就有點迷上,感覺沖繩文化好特別喔,跟日本本土不一樣,但又跟台灣有些地方又有一點點的像。」

張雅淳去年(2025)參加大阪世博會的演出,琴藝及歌聲備受肯定。前排左起為張雅淳、謝銘祐、桑布伊、邱舒。(攝影:劉千鈺)

自學三味線 為月琴及唸歌鋪路

張雅淳在網路論壇上尋人問路,找到一位自學三味線的網友,對方熱心把琴借給她,讓她照著書自己摸索。就這樣一句一句、一個音一個音地學了起來。2014年,她甚至遠赴沖繩當地表演,親身體驗這項樂器的原鄉土壤。

偶然間,張雅淳把三線拿來搭配台語歌詞,「覺得還滿有味道的。」便開始自彈自唱的生涯,初生之犢,逐漸找到自信。

直到遇見音樂製作人柯智豪,這位為《九降風》、《茶金》、《血觀音》等影視作品配樂的王牌製作人,看到張雅淳用心與迷惘,隨口一句「你怎麼不試試看月琴」,成了張雅淳人生旅程的另一個起點。

於是,張雅淳又從自學開始,然後思考如何將之前創作的歌曲,和月琴合起來,後來更找到北投的「台灣月琴民謠協會」,才知道台灣還有這麼多前輩,一直在默默推廣這項傳統樂器。

張雅淳曾與國寶級唸歌藝人楊秀卿學藝,3年學習點滴在心頭。(照片提供:張雅淳)

拜師楊秀卿 三年未竟的傳承

也是在2014年,張雅淳第一次到中山堂聽國寶級唸歌大師楊秀卿唱曲,先是由楊秀卿的學生上場表演,輪到楊秀卿親自上陣時,張雅淳彷彿被電一般,深刻感受到這就是她想要走的路,但同時自認台語的底蘊還不夠,跨足「唸歌」這個念頭,她只能先放在心裡。

2019年,張雅淳在北投月琴祭的表演場合,又一次遇到楊秀卿,她才知道文化部文資局行之有年的「藝生」傳習計畫,關於楊秀卿的「唸歌」課程,很有可能就到這一期為止了,「老師可能沒有要再收藝生了」,有人這麼告訴她。

張雅淳大吃一驚,想說再不把握機會,恐怕錯失良機,於是她先跟著楊秀卿學生、儲見智與林恬安夫婦的「微笑唸歌團」上課 ,然後帶著忐忑的心情登門拜師。

張雅淳說:「很怕被拒收,覺得我這個學生很笨,沒天份!」但很快的,張雅淳的疑慮消失了,楊秀卿雖然看不見,教學方法卻很扎實,總是一字一句慢慢彈、慢慢教,然後再把整段串起來,一天往往只教一個曲調。

張雅淳一開始真的覺得是自己太笨,學得好慢,信心備受打擊,後來聽聞老師其實很喜歡她、覺得她學得快,才漸漸建立起信心。

國寶級提示 情與歌合一

可惜這條藝生之路只維持3年,2022年6月楊秀卿辭世,享壽89歲,這場師徒緣分就此停住,也未能獲得「國寶藝生」的認證,張雅淳內心雖然有些遺憾,但往好處想,總算跟著老師學了3年,也算十分幸運。

張雅淳至今仍記得楊秀卿生前耳提面命,就是「琴與歌要合一」,「老師會說,你的嘴巴一直不停的念著,情感也不能斷掉,再加上月琴的音效,也會增加效果。」

楊秀卿也告訴張雅淳,「唸歌」是「活戲」,是有生命的,雖然有一定的文本與格律,但演唱的人一定要能隨機應變,甚至可以融入流行曲調、加入好笑的段落。張雅淳說:「老師也常鼓勵我說,你有沒有一些什麼想法?可以加進來啊!」

張雅淳曾經以為離開電影系就離開了敘事與分鏡。但她其實只是把攝影機換成了月琴,把畫面換成了台語詞句與日常生活場景,說著屬於這片土地的故事。(攝影:王騰毅)

生活即素材 老街夕陽老狗

張雅淳有點像俗話說的「大隻雞慢啼」,也許是立志得比較晚,反而讓她想得更多,像一塊海綿一樣,不間斷地吸收及學習。在歷經自學三味線、月琴,再到跟隨楊秀卿學藝,她也不時反思自己,究竟要以怎樣的當代身分,去回應這些根植土地、有些古老、卻又充滿創新可能的元素。

時時觀察生活日常,並以自身的語言思考,也許是一條路。

張雅淳說:「我很喜歡觀察別人,不管是自己親近的人,還是隨意遇見的路人,我會在意他們正在做什麼、想什麼?經歷過什麼事。」張雅淳習慣把看到、聽到的故事記在心裡,不急著馬上寫成歌,往往要等到某個瞬間,忽然有了體會,才把它寫出來。

以她從小長大的新莊為例,其實她早就想為這裡寫一首歌,卻始終找不到切入點。直到某一天騎車經過老街,恰好夕陽西下,一隻老狗晃過眼前,靈感忽然就來了,「日暮新莊街」,接著「緩緩老狗行」,靈感來了,信手拈來充滿畫面感,都是她熟悉的景物。就從這幾句開始,一路順著寫下大拜拜、戲館巷的即景與人物百態,把老街的日常,一點一滴收進歌詞裡,就這樣將「新莊」譜成〈新妝〉。

↑張雅淳2020年的專輯《我住在一個島上》可在串流平台收聽。

師徒情緣深 走唱人的心酸淚

新專輯裡還有一首歌,是她一直想為跟隨楊秀卿學藝那段歲月而寫,卻遲遲沒有落筆,直到老師過世後,才終於寫成。她想起老師講過的故事──早年唸歌藝人得靠雙腳走路,別的村子邀請演出,往往要走上很久,「有一次真的還走到鞋子都破了。」走到目的地,就要開始演唱,一唱就是一整天,顧不得勞頓與奔波。

張雅淳也把自己與老師相處的日常細節寫進歌裡,例如「老師比較是擔心我等不到車,會幫我注意公車時間」,公車班次不好等,楊秀卿雖然看不見,體感卻很準,總能感覺到是不是該去等公車了。

這些看似瑣碎的生活切片,被張雅淳一句一句寫進台語詞裡,成了她懷念老師最私密的方式。

↑張雅淳近期與裝咖人樂團合作現場演出專輯,收錄她的唸歌作品〈老仙婆遊天庭〉。

傳統不退讓 讓月琴被世界聽見

唸歌有它的門檻,語彙不見得艱深,但聽得懂的人卻愈來愈少,尤其是年輕人。面對這道鴻溝,張雅淳有自己的想法,「很多人會跟我說,既然這麼多人聽不懂,你就唱華語歌就好了 ,讓大家都聽得懂,我還是覺得要堅持,否則何必選擇這條路。」張雅淳也直言「從小我唱華語就是唱起來很奇怪,自己也興趣不大」。張雅淳相信緣分到了,觀眾自然會產生興趣,再慢慢靠近、認識,這樣的喜歡才會長久。

這份對傳統本位的堅持,延伸到她與「拚場藝術撞擊」李育昇老師的合作。李育昇長年耕耘神將、廟會文化,在傳統元素之外,也融入現代燈光與舞台美學,希望把台灣主體的精神,透過藝術呈現給更多人看見。

張雅淳的合作分成兩種形式:一種是配合神將舞台,創作歌謠類作品,例如去年專為城隍老爺壽誕寫了電音神將的主題曲,搭配神將陣頭的演出;另一種則是相對靜態的唸歌演出,結合神將造型,唱她自己的唸歌創作。

在此之前,張雅淳也曾出過一張與柯智豪合作、編曲較為現代化的專輯,但她心裡始終惦記著老東西,想做一張更純粹的作品。

張雅淳說:「就是很單純,以月琴為主題,簡簡單單的,我的彈唱加上歌謠,然後再搭配一些比較簡單的樂器。」她說,這樣的形式更貼近她原本自己想要呈現的東西,也能讓更多人聽清楚月琴這項樂器最純粹的力量。

↑張雅淳創作「老仙婆」系列,就是以楊秀卿為藍本的唸歌創作。

養成生活語感 遠離塵囂過日子

畢竟走的是一條以「台語」為主體的音樂之路,張雅淳認為台語語感的養成有其必要。張雅淳坦言,即使生長在台語家庭,日常對話能應付,真要深入創作、甚至發表演講,仍有相當難度。

張雅淳經常和一群台語朋友交流,見面盡量多講台語;這幾年搬到宜蘭羅東居住,選在鬧區之外的透天厝,搬到羅東之後,幾乎完全用台語和人交談、對話。張雅淳說:「的確真的幫助很多,真的不得不說環境真的有影響。」

從沖繩三線到台灣月琴,從中山堂台下的觀眾,到楊秀卿老師身邊未竟的藝生,張雅淳一路走來,靠的不是科班訓練,而是一次次自己摸索出的路。

張雅淳曾經以為,離開電影系,就是離開了敘事與分鏡。如今回頭看,她其實從未離開所學,只是把攝影機換成了月琴,把畫面換成了台語詞句與日常生活場景,繼續在傳統與當代之間,為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台灣故事,一字一句,一個畫面一個畫面,持續說下去。

主題照:張雅淳向已故國寶藝人楊秀卿學藝,傳承「唸歌」藝術,她仍記得老師時時耳提面命「琴與歌要合一」,至今仍放在心中,時刻不敢忘。(攝影:王騰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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