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閉
追蹤文化+

用音樂縫合傷口 阿洛要和族人一起唱重生之歌

一位族人說:「只要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我就會知道我們就會越來越好,我們相信明天會越來越有力量。」音樂人阿洛知道自己做對了一件事,她要持續用歌聲陪伴族人一起走過重建之路,一起唱重生之歌。
2026/6/15
文:洪素津/攝影:王騰毅/影音:洪凰鈞

2025年9月23日,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堤,濁流在數小時內吞沒大地,造成光復鄉19人罹難,數百公頃農田在泥漿裡消失,上千戶民宅成了廢墟。

災難發生時,阿美族音樂人阿洛.卡力亭.巴奇辣人在外地。她的家鄉、她的部落、她從小長大的馬太鞍,全都泡在洪水裡。她一遍又一遍問自己同一個問題:「我能為族人做什麼?」

很多人都在問這個問題,答案各自不同。有人調度物資,有人組織義工,有人奔走於政府部門之間。阿洛盤點自己手中有什麼,最終回到最核心的那個東西:音樂。

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難重創家鄉,阿洛邀請族人一起製作全新專輯,用自己的方式陪伴族人度過災後重建的艱難時刻。(攝影:王騰毅)

離開舞台 把族人請進錄音室

不是舞台上的演出,不是慈善義演的那種音樂,而是把族人全部請進錄音室,把老人、婦女、孩子的聲音都收進去,製作一張「獻給部落的禮物」。

她同樣是災戶。她沒有更多的資源,沒有更大的力量。她只有音樂。

「我沒有辦法做太多偉大的事情,我也沒有很多的錢,我也是一個災戶,我不覺得自己要很了不起,但我覺得我可以用音樂這件事情來回饋家鄉,我很感謝我可以做這件事情。」

這句話,是她反覆說了好幾次的話。不是謙詞,是發自內心的聲音。

家鄉有難 想起自己能做的事

光復鄉的災情,媒體報導持續了幾個禮拜,然後慢慢退場。但洪水沒有退場,重建更沒有退場,它只是從新聞版面移進每一個在地人的日常。阿洛一直在想,她要怎麼為族人付出。

阿美族人面對天災不是第一次。颱風、地震、土石流,這個民族在花東海岸與山地之間生活了幾千年,災難是生命結構的一部分,不是例外。

阿洛回憶族人在災後修復家園時的狀態,仍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敬意:「我心想,這是那麼大的一個災變,為什麼我的族人還可以微笑,在修復家園的時候還是可以聽到笑聲?」

這種笑聲不是麻木,不是遺忘,而是某種從根部長出來的韌性。阿洛說,或許這就是身為原住民打從心裡扎根的樂觀。

阿洛表示新專輯會找族人一起合作,「我要邀請族人一起創作音樂,請他們一起錄音、製作專輯,我相信我們部落一定會重生」。(攝影:王騰毅)

鏟子超人也進來 洪水過後就是重生

看著族人用雙手清出淤泥、重新搭起生活,她確定了一件事:她作為一個創作人、音樂人,能做的事情,就是用音樂來陪伴。

不是站在台上唱給他們聽,而是把他們都拉進來一起唱。

專輯的架構在她心裡逐漸清晰:大約8首歌,不只收錄她的聲音,還要有族人、有年齡階級、有婦女、有孩子,甚至有在災後第一時間投入救援的「鏟子超人」的身影。整張專輯,要成為那段日子的集體記憶。

「我相信部落會因為一個禮物而重生。」洪水過後就是重生,阿洛這麼說的。

不是一個人 整個部落一起開口唱

邀族人進錄音室,阿洛並不是第一次這樣做。她過去的專輯裡,就曾邀請自己同年階層的同胞一起錄音。但這次不同。

這一次,大家共同經歷了同一場災難。

目前已完成兩首。阿洛說,這是兩首振奮人心的歌,「有點點重返榮耀那樣子」,節奏感強,磅礡有力。但整張專輯不會只有這樣的聲音,她想讓每一首歌都有不同的功能,有的鼓勵,有的陪伴,有的記錄,像說故事那樣記錄著。那些婦人、孩子還有老人家的聲音,她都想放進去,「因為更重要的是陪伴」。

錄音現場的氣氛,讓她印象深刻。

族人進錄音室 一種奇妙的凝聚感

族人進了錄音室,唱她寫的歌,那個當下有種奇特的凝聚感。她說:「他們唱我的歌的時候,我就會覺得我們是同一個部落的人,我們共同經歷了一個災難,但是我們互相鼓勵,互相相信我們會重新來過這樣子。」

族人錄完第一首歌之後,有人提議:「今年的祭典,要把這首歌放出來讓所有部落的人聽。」阿洛說:「那個當下,這張專輯的意義就超出了錄音室的四面牆。」

一個族人說出的話,幾乎可以作為整張專輯的核心注腳:「只要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我就會知道我們就會越來越好,我們相信明天會越來越有力量。」

阿洛說:「他們在錄的過程中就已經覺得很有power,想要把這些power散發出去。音樂在完成之前,作用就已經開始了。」

音樂是禮物 也是彼此的底氣

「阿美族人本來就不是一天兩天遇過災難。」阿洛說。

這個民族在花東生活的漫長歲月裡,與颱風、洪水、土石流共處,早已發展出一套應對天災的集體能力。部落的年齡階級制度,在這次災難中再次發揮功能,洪水發生的第一時間,就是年齡階級率先出動,投入救援。

不需要等待指令,不需要由外部組織統籌,部落的人知道自己在什麼位置,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阿洛說,大家很快的時間都會想盡辦法讓自己可以生活,「恢復家園的能力還是有的,因為我們以前自己蓋房子」。

這種韌性,外來的視角往往難以理解。它不是豪語,也不是樂觀的表演,而是真實的生活技術、是幾代人累積下來的應對智慧。阿洛自己也是這套系統的一部分,只是她貢獻的那一塊,恰好是音樂。

她在採訪末尾說起一件讓她感動的事:族人錄完歌,不會特別說什麼,「因為大家都很熟,不會特別講,就講了好像就有點多了」,但他們都用行動去支持。他們來了,他們唱了,他們彼此打氣,這已經是一切。

那是她口中部落的方式──不用語言說出承諾,而是用「出現」本身來說話。

渺小人做渺小事 歌聲循環播放

採訪過中,阿洛最頻繁重複的,是關於自己「渺小」的那些話。

她說她沒有辦法做太大的事情,她也是一個災戶,她也沒有很多錢。她說做專輯這件事,本質上是「麻煩別人來參與」,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她說她很感謝部落的人願意幫助她、支持她。

這樣的謙遜,不是表演,是她真實的自我定位:一個從光復鄉長大的音樂人,不覺得自己站在族人之上,而是覺得自己是族人的一份子,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最拿手的那件事情做好。

然而正因為如此,她說出來的那句話,才有了異常清醒的力量,「你做一張專輯,也不是什麼天大的事,也我可以幫助其他的人,一磚一瓦重建起一個家,但我們可以用不一樣的方式來,把每一個人的力量集結起來,你聽到這些歌聲、這些音樂,就會想起我們曾經的那個過程,然後我們記得這些樣子。」

音樂不能蓋回一棟房子,阿洛非常清楚這件事。但音樂可以讓一群人在聽到歌聲的時候,想起某段共同走過的時光,然後從那個記憶裡,找到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這大概就是她說的「陪伴」。不是英雄式的拯救,不是由上而下的施予,而是:「我在你旁邊,我們一起唱,我們都記得那件事,我們都相信我們可以重來。」

目前整張專輯預計在今年(2026)底前完成。

※ ※ ※ ※ 

當一個創作者也是災民,當送給族人的禮物同時也是自救,那張還在錄製中的專輯,就有了雙重的重量。

那是阿洛寫給光復鄉的信,也是族人寫給自己的備忘錄,告訴大家,我們曾經經歷這些,我們還是站著,我們的聲音留在這裡。

洪水退去之後,留下的痕跡不只是泥痕和斷牆,還有這些聲音──老人的聲音、婦人的聲音、孩子的聲音,和一個說自己很渺小但仍然在做事的音樂人的聲音,一起疊在同一首歌裡。這些聲音提醒所有人:這個部落,曾經這樣走過來。

音樂無法重建一棟房子,但它可以讓人記得自己為什麼還要繼續建。這也許就是阿洛說的,她相信的那個重生的力量。

主題照:「災後重生」不容易,阿洛心疼族人,也因族人而驕傲,「為什麼我的族人還可以微笑,我想這是身為原住民打從心裡扎根的樂觀」。(攝影:王騰毅)
172.30.142.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