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給的情緒價值
正當我在想構圖時,台灣隊擊出適時的一棒,觀眾席集體站了起來,連同冷靜的區域及啦啦隊都往球的方向看去,確認擊出安打後,全場又熱情的歡呼,啦啦隊亦又帶動觀眾為選手加油喝采……
「我覺得徐亞英老師很特別,他很有渲染力。」楊守義說。
作為國家地理頻道以及Discovery導演,楊守義曾拍攝知名「台灣特戰部隊」備受討論:他也拍攝關注生態的「夜行獵手:台灣草鴞」,知名之作「赤心巔峰」拍攝了2名跑者周青和古明政8天半完成中央山脈大縱走的挑戰。
身為科普導演,經常處理這種肌肉型紀錄片,上山下海,楊守義怎麼會想要拍攝這樣一部「文謅謅」的紀錄片?
「在衛武營的建造過程,只要徐老師一來,大家總會放下手邊工作,圍繞著他,他不談工程,他談音響跟空間,以及改善音響跟空間的解方,他說的任何話,都有可能讓所有人的工作重新調整。」楊守義說。
楊守義回憶,「那個調整,不是整個建築團隊做錯,而是說調整之後這樣做,會對未來我們看不到的那個空間的聲音會更好。徐老師是那個,看到未來的人。」
過去20多年來,楊守義不但從事紀錄片拍攝,也把紀錄片裏的各種知識透過立體書、卡片等方式傳遞出去,「我自己有一個孩子,我想把這些都傳遞給孩子,幫助孩子去了解台灣,了解我們的土地。」打開眼前的一張紙,他熟悉地翻摺,一打開先看到台灣,中間有個中央山脈,從設計讓一般人理解,哪一段有山椒魚,有高山杜鵑;因為有草原地形,所以有梅花鹿,最後開展的是台灣漂亮的神木。
「都說中央山脈是護國神山,那我們怎麼可以從來不認識它?念不出其中山嶽的名字?」楊守義打開整個中央山脈四十座連峰的立體書,超過百岳的四十座都在裡面,拿來做地景教育,「其實我們對山還是超陌生,台灣3分之2都是山,與其說你認識台灣,其實你認識的台灣只有3分之1。」
這個紀錄片拍攝的是兩名登山者用3天半的時間攀登中央山脈,「看完這紀錄片,等於把中央山脈全部看完,中央山脈3百多公里,然後全程都在3千到4千公尺的高山。」
楊守義拍了3年半,「登山者訓練的時候我都跟他們上去,但是碼表按下去,我的速度就是不夠快。」想方設法,楊守義後來訓練了3到4個跟登山者一樣的菁英選手,教他們如何使用攝影機,帶GoPro上去,學著收音跟採訪,每個人體力可以支撐兩天,他們在中間的山屋跟休息站交接,用接力的方式完成紀錄片拍攝。
在拍這些紀錄片,想方設法的時候,楊守義同時也在拍攝徐亞英的紀錄片。
「衛武營在營建時期有一個拍攝紀錄片的標案,我做了功課,也很幸運拿到,從這個起點開始認識徐亞英。」楊守義說,拍攝過程做足功課,但一天看到徐老師從法國來到衛武營工地,大家放下手邊工作圍著他,「他是誰?」
楊守義收集各種資料,但不認識徐亞英,「衛武營紀錄片的重點是拍攝建築工法,那個建築工法非常困難,屋頂又是不規則曲面,還要做到NC15防噪音的最高規格,那種安靜,是可以安靜到你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原來那個讓空間安靜的核心,就是徐亞英。
楊守義回憶,徐亞英專業、冷靜、理性卻又溫文、儒雅、感性,「他不會說這不行,不可能;他會說,那麼我們來試看看。」這幾句話真像催眠術,讓建築團隊被他的想方設法驅動,開始試看看,「我在旁邊觀察,真的是太好奇。」
就在某一天,楊守義跟徐亞英說;「我可以拍你的紀錄片嗎?」徐亞英回:「沒有人在拍我的紀錄片,我都是跟很多建築師合作,建築師才是那個寶石,我們是在旁邊點綴的。」楊守義不放棄遊說:「如果拍你的話,我就可以把那10幾個建築師都連起來,還有把所有音樂廳的聲響設計都拍下來。」
後來徐亞英答應了,「你是Discovery的導演,你比較會講科普,講科學。原來我就像被挑中。」楊守義回憶,可能那時候衛武營只有他可以進去拍,「我自己算是很科普的導演,不是那種人文型導演,但我很想要了解那些事情,徐老師也覺得我可以,就這樣開始了11年的拍攝旅程。」
聲音看不見,但一秒速度可以遠到340公尺,楊守義說如果今天這個空間是大巨蛋,「剛好一秒對面那邊會聽到我的聲音,前提是這個聲音一直不削弱的狀態下。」一個房間長度大概5公尺,聲音可以來回 60次,「當我說:『你好』,的時候,聲音會有60次在這裏面撞擊,但這樣的直射音就不好聽,好的聲響應該是它撞到牆樑之後要反射,這叫做『擴散』。」
而徐亞英一輩子的工作,都在做擴散。
楊守義解釋,像教堂就需要多一點「擴散」,殘響很長,餘音嫋嫋;但音樂廳不能擴散那麼多,徐亞英就要想辦法開始做「吸音」,就是擴散到哪裡太多,要把音收回來,2秒到2.2秒的殘響,是徐亞英認為最羅曼蒂克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回彈的來來回回過程裡是不同的粒子在這邊空間裏面環繞包覆,而有了立體感。」
聲音,就是細節,「徐老師的說法是,低音大都會被有效傳達;但是高頻的聲音像小提琴、小號是直射音,往前吹奏,聲音會變成在後面,要透過其他法再反射回來。」楊守義說,徐老師就像是音樂廳的聲音煉金師,「透過音樂家們的演奏,在這個準備好的空間裡面斟酌聲音要留多久,要多大聲,反覆拿捏測試,做到讓大家聽到是最好的。」
紀錄片就是從一個一比十的聲學模型開始,大大的徐亞英出現在聲學模型當中,「先做小的,拿到所有科學數據,才知道怎麼把它擴散成十倍的量。」楊守義說要談建築聲學,就要把空間放進來,「我覺得談空間,大家都會說屬於建築師的那一部分,的確,建築師透過建物作品大量表現形式美學造型,但我覺得,把記憶或是把聲音放進去,那個空間就可以被各自述說。」
楊守義曾經在一場演講中問台下的民眾最喜歡的空間是什麼,「結果一個小朋友回答,冰箱!」楊守義太滿意這個答案,「冰箱是一個空間,一打開,滿足小朋友的胃,滿足他的喜歡。徐老師在做的事情也是,我們去了很多徐老師設計的聲響音樂廳,不同的空間有不同的臉,不好說;但是音樂聲音的質感,溫柔或剛硬,這個就可以被清楚地描繪。」
從衛武營到羅浮宮:楊守義就這樣追隨徐亞英的全球聲學足跡,這不只是一次跨國的追蹤,更是一次建築聲學的朝聖。他用鏡頭陪伴徐亞英,回溯那些建築背後,隱藏在空氣震動中的科學密碼。楊守義說他是用其他的接案來支持拍攝這部紀錄片,要出國,要帶攝影跟收音,根本沒有那麼多預算:中間還遇到疫情停頓,但這些都沒有讓楊守義放棄,「徐老師最好的聲學故事或作品,最好之一是衛武營,那我們就要回溯他之前這40年或30年做的每一個建築,每一間都有獨特的細節,更可以支撐衛武營是他集大成之作。」
紀錄片「讓建築歌唱:徐亞英的交響人生」已經出爐,但楊守義一直感到後悔的是,「我做太慢了,徐老師一直都很關心,但因為時間、預算等等,的確是慢。我自己也很貪心,就是覺得老師會在,跟在旁邊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卻忽略有一天他會不在,原來現在回頭看,我們不知道我們是在跟時間賽跑。」
現在紀錄片完成,楊守義說徐老師雖然沒看到,但他希望紀錄片也像徐老師精心設計的聲響般擴散,在踏進衛武營聆聽音樂會,感受那浪漫的殘響的同時,也同時記住一個理性與感性兼具的細緻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