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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建築的靈魂 徐亞英與他的聲學煉金術

沒有聲響,建築就沒有生命。徐亞英用耳朵丈量空間,用科學雕刻聲音,最終讓建築真正地開口歌唱。
2026/1/30
文:趙靜瑜/攝影:裴禛/圖片提供:楊守義、衛武營

當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喧囂荒謬,總會想起已故建築聲響家徐亞英。他直球對決,讓音樂家在他設計的音聽聲響裡現形,好的更好,差的更差;他也可以讓音樂廳安靜到,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每到一個音樂廳的空間,徐亞英總是會找一個空位站定,拍了拍掌,聽著極細微的聲響不斷傳遞,碰撞,反射;再走一段,又再拍了拍掌,重複地聆聽,用自己的金耳朵在心裏找到自己對音樂廳的定見。在衛武營幾次看見那個溫和堅定的身影,為聲響定錨,身為樂迷,心裡只能感激再感激。

好的音樂廳就是音樂家的夥伴,與音樂家們一起演出,但在音樂廳的空間裡,多數人看的是漂亮的造型,但真正的寶石往往隱藏在聲音裡。徐亞英曾自謙說他都是跟建築師合作,「建築師才是寶石,而我只是旁邊的點綴。」但當走進他親手打造的聲響殿堂,才會深刻理解,如果沒有這位隱形的點綴者,再偉大的音樂廳建築也只是空殼。

徐亞英改善了羅浮宮金字塔大廳的音場,讓噪音值降到最低可能。(圖片提供:楊守義)

那座羅浮宮金字塔

縱橫建築聲響數十年,徐亞英是其中佼佼者,在國際上,合作的對象有建築大師貝聿銘、普立茲克得主法國建築巨匠波宗巴克(Christian de Portzamparc)、知名荷蘭建築事務所麥肯諾(Mecanoo)、美國建築師法蘭克.蓋瑞(Frand Gehry)等人,合作案包括巴黎音樂城、盧森堡愛樂音樂廳、上海音樂學院歌劇廳、蘇州大劇院等重要殿堂。

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貝聿銘接掌巴黎羅浮宮的擴建工程。那座玻璃金字塔。

除了建築造型引來軒然大波之外,定居巴黎的徐亞英也預見玻璃與花崗石地面的相對空間,必定導致嚴重聲學瑕疵。即使後來試圖以平台、巨大支柱及旋轉樓梯等解決回音問題,但竣工兩年後,極大的反射噪音,讓一天八小時受回音轟頂的售票員揚言罷工。

貝聿銘找來老鄉徐亞英「救場」,在親自測試與觀察之後,徐亞英提議在售票處加蓋天花板、讓售票員以麥克風對外溝通,才稍稍化解這場危機。而羅浮宮內的內的雕刻博物館一開始就請徐亞英設計聲響,巧妙地以階梯式陳列大理石雕像,駕馭大理石光滑的聲響反射,諾大空間即使人多也能保持安靜。

這正是徐亞英的「功力」。 

「梁思成說建築是凝固的音樂,這句話至今依舊受用。」徐亞英如此堅信。對他而言,建築聲學是一門綜合建築、音樂與物理的學問,如何取得三者平衡,是藝術,也是挑戰。

徐亞英用一生在世界留下了百座美聲殿堂,他掌握聲音的細節,讓高頻音透過反射板精準包覆聽眾,讓低頻音在空間中穩重傳達。他曾感性提到,2.0至 2.2 秒的殘響,是聲音最「羅曼蒂克」的長度。他就像一位聲音的煉金術師,將鋼筋水泥轉化為動人的樂器。

徐亞英進行聲響設計的第一步,就是設計一比十的音樂廳建築模型,收集科學數據。(圖片提供:楊守義)

把美好樂音留在空間裡

建築聲學這門始於1900年代的學科,是一門相對嶄新的領域,牽涉物理學、心理聲學、音樂聲學,也處理東西文化傳統差異:同時更涉及建築材料與各國建築法規、構件材質的演變等,專業領域多元複雜。直到現在,這門新興學科儘管仍為達到完全理想境界,但已經逐漸向世人展現聲響設計的重要性。

到底甚麼是建築聲學?這名詞十足艱澀。簡單來說,建築聲學包括了「噪音隔絕」與「室內聲學」兩大部分。當一個人射聲波碰到牆或者天花板等界面時,其能量可以被分解為「被吸收的聲能」、「反射聲」、以及「透射聲」(傳到隔壁的聲音)三種。其中前兩項是室內聲學的範疇,而透射聲的部分則是屬於隔音的範聯。

徐亞英說,大家能在音樂廳或劇院領略音樂的美好,是由於擾人噪音被隔絕在外,而美好的樂音留在空間裡,這就是室內聲學。

徐亞英分享自己聲響設計上的經驗與見解。(圖片提供:楊守義)

隔音就像下雨天要穿雨衣

首先是隔音,要用堅實厚重材料隔掉噪音;另一個做法是用裝修材料來控制室內反射聲及吸音。隔音和吸音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不可混淆,「就像下雨天要穿雨衣,而冬天要保暖就要穿毛大衣一樣。」徐亞英在課堂上總以淺顯易懂且貼近日常生活的案例,幽獸說明複雜的聲學原理,經常博得學生們會心一笑。

樂迷陸續就坐,音樂廳內大門一關,就是絕對隔音,當舞台上音樂家們發出了第一個聲響,連續而立體的組合性聲波就此啟動。徐亞英說聲波如光一旦啟動,就像開始了一個複雜的物理運動。

徐亞英說,設計一個空間的聲響,必須了解發聲源,從單一的人聲獨唱、樂器獨奏到多人的合唱與合奏時,隨著單獨或交疊的聲學特性,樂器的材料和音域,所發出聲波的波形音也會有不同的尺度,引導出不同聲波的指性、向性及運動形式,也產生不同的波型輪廓擺線與擺盪。

測試著不同樂器和人聲的發聲「指向性」,依據聲源的指向性,聲學家和建築師就可以遵循樂團的總體「指向性」來安排觀眾席的位置,設計天花和側牆的角度,讓空間被視為一件「超大型樂器」,建置一個聲波秩序整建的機制,這就是徐亞英一輩子在作的事。

徐亞英用一生在世界留下了百座美聲殿堂。(圖片提供:楊守義)

借燕尾服假裝是柏林愛樂團員

徐亞英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波瀾壯闊的近代史。

徐亞英原籍蘇州,1934年出生中國天津英租界,舅公是建築師華南圭,從小徐亞英就對建築充滿興趣。大學就讀北京清華,師承梁思成與聲學大師馬大猷門下。1957年起專注於建築聲學,投入中國北京國家大劇院的聲學設計和研究,1958年進行1比10的大劇院聲學縮尺模型測試,研究「早期反射聲」對歌劇院音質的重要性,及如何改善池座中部貴賓席的聲學缺陷,後獲邀赴法國IRCAM(音樂聲學研究所)從事音樂廳聲學研究。

遇上文化大革命,徐亞英一度下放江西勞改,後來遇上發展樣板戲,需要真實的音響效果,因而被調到組織音響聲學訓練班,開始教授樣板戲團,並協助調整各大劇院音響效果。他也與京劇表演家梅蘭芳討論過當代劇場的音響效果,「因為中國的吹管樂器過於尖銳,文武場放在劇院的位置總要斟酌再三。」

徐亞英遇過無數偉大的音樂家,他講起盛傳於世1979年卡拉揚率領柏林愛樂到北京工人體育館演出,當時他是「黑衣人」,負責所有音響調整及相關演出事務,「完全感受到他帝王式的性格。」當時北京政府為了讓卡拉揚感受到最高禮遇,大主大意在舞台周圍鋪上紅地毯,準備讓卡拉揚跟柏林愛樂在紅地毯上演出。

透過改善材質與建物,音質也會相對改善。(攝影:裴禛)

與卡拉揚不打不相識

演出前一天,卡拉揚到工人體育館展開彩排,看見地上的紅地毯,對於樂團演出聲音將構成嚴重吸音,非常憤怒,「他跟我說,有地毯,就沒有音樂!」徐亞英說他當時「整個頭皮發麻」,立刻尋求解決之道,但是要如何在一夕之間將長50公尺,寬10公尺的紅地毯全部撤掉?最後徐亞英找到了做地毯的師父,找到了地毯與地毯之間銜接的縫隙,連夜將樂團下方的紅地毯拆掉,至於其他走道的部分,「還好卡拉揚沒有意見。」

徐亞英後來受聘於法國龐畢度中心音樂研究所,在該中心聲學研究所進修,專攻心理聲學,也跟大作曲家布列茲一起工作長達3年。徐亞英回憶,每個月大概都有聽10、20場現代音樂的音樂會,他收集這些聲波轉換成有意義的物理數據,有一天坐在音樂會當中,徐亞英「照例地」又睡著了,沒想到一覺醒來,頭靠在旁邊一個人身上,徐亞英定睛一看,居然是布列茲!「我還記得他跟我說,沒關係,你的工作太累了。」徐亞英最後結論是:「我還不到可以欣賞當代音樂的地步。」

後來卡拉揚幫徐亞英寫親筆推薦信,開啟他在歐洲的聲學之路;卡拉揚也邀請徐亞英到葡萄園式的柏林愛樂廳實習,他回憶道:「他讓我假裝是團員,借了團員的燕尾服,坐在舞台上聽著聲響的改變,這些都讓我累積很多經驗。」

1987年徐亞英在巴黎成立 Xu-Acoustique 事務所,提供國際高規格表演場館精密聲學設計的解決方案,並於1995年和 2004年分別獲法國建築科學院授予的建築聲學最高獎項「最佳技術顧問獎」及「建築技術科研成就獎」。參與設計與建造的建築,包括與法國建築師波宗巴克合作盧森堡愛樂音樂廳,與美國建築師法蘭克.蓋瑞合作的巴黎美國文化中心等。

但大師最滿意的作品不在巴黎、不在紐約,而是將這50年的功力最終全部傾注的衛武營。

徐亞英認為就像一位聲音的煉金術師,將鋼筋水泥轉化為動人的樂器。(圖片提供:楊守義)

衛武營 音樂葡萄園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是徐亞英集一生精華完成之作。他量身打造了台灣唯一、世界頂尖的「葡萄園式音樂廳」。這種設計讓觀眾席如同數塊葡萄園錯落分布,圍繞著樂團。徐亞英指出,葡萄園式音樂廳的音響,只要是直接音都很清楚,「樂迷會感覺與音樂家很親密。」

為了阻隔外界雜訊,他設計了全亞洲最大的「懸浮盒中盒」(Box in Box)。這項技術讓廳院仿若懸浮,全面阻斷地底與周邊的震動。他曾說:「每一座音樂廳的音響設計,都是一盤新棋,我彷彿下棋的人,盤盤都有新挑戰。」

徐亞英不僅是聲響設計,也是空間的診斷醫生。

2015年10月,耗資1億,休館3個月整修的台北國家音樂廳重新啟用,改善觀眾席座椅,重新鋪設舞台木質地板,但卻沒有改善自2009年以來夜晚音樂會舉行時經常出現的雜異音,嚴重干擾樂迷聆賞品質。

2016年,美國知名小提琴家夏漢在國家音樂廳舉行音樂會,就在全場樂迷屏氣凝神專注聆聽的同時,突然頭頂上發出類似木頭爆裂的聲響,干擾了音樂會的整體氣氛。類似狀況還包括法國鋼琴名家薩洛的鋼琴獨奏會以及羅許德茲特溫斯基與NSO的音樂會,都發生同樣狀況,引起樂迷熱議。

高雄衛武營是聲響設計大師徐亞英最滿意的作品。(圖片提供:楊守義)

抓鬼的人

當時這樣的干擾聲響,總是定時在晚間8時40分左右出現,如同報時一般,讓樂迷感到掃興,也對國家級一流場館出現這樣的問題感到不可思議。

當時國家兩廳院解釋,因為國家音樂廳內部多使用木材建料,如天花板懸吊木藻井、木質音效反射板、木質管風琴琴身、舞台及觀眾席木地板等,興建時使用榫接及懸吊技術,如遇有地震、溫濕度變化大、大能量之音壓撼動,或建物老舊之微變形應力等狀況,都「可能」引發木材搖動的摩擦音。

然而該問題已經出現多年,徐亞英就曾受邀協助,當時結案報告指稱,音樂廳的異音是因為反射板榫接處發出的木材摩擦音,徐亞英則戲稱自己是在國家音樂廳上演「抓鬼記」,透過聽診發現,異音可能原因之一竟是來自空調引起的木頭變形。

徐亞英說這是他的興趣,「我要用科學技術為藝術服務。」

永恆的回聲

2023年12月,徐亞英在巴黎溘然長逝。即將在2026年3月動工的台北市音樂廳,成了他最後遺作。

總想起2023年10月末,在台北國家音樂廳聽北市交的音樂會,中場休息時在長廊上與朋友寒暄完,正準備回到座位,眼角突然飄過一個瘦削優雅的身影,「不確定是不是,但應該是吧!」心裡這樣想著。

音樂會過後回到家,給大師發了微信,「我在音樂廳看到一個很像您的身影,是老師來台灣了嗎?」

遲一些時間,老師回了,「我是徐老師,明天去上海。」

「太晚看到您,這樣我們這次就碰不到面了。」我寫著。

「下次來可能要過了年之後,很可惜,這次無法見面。下次來我會早跟妳連絡,祝一切好。」大師說。大師也要了之前報導小提琴家慕特對於衛武營聲響的喜愛與讚美的文章,給他發了過去,「謝謝,不管我在法國或他處,均可用微信聯絡。」然後就是聽見大師翩然遠去的消息。

原來那一眼是最後一眼,是永別。

紀錄片導演楊守義耗時11年拍攝《讓建築歌唱:徐亞英的交響人生》,記錄了這位專家謙遜的身影。雖然大師已逝,但每當音樂在衛武營的葡萄園中響起,或溫柔、甜美與剛毅,那都是他留給這個世界最美的詠嘆。

主題照:建築聲響家徐亞英想方設法,為建築留下最美的回音。(圖片提供:楊守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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