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們是漫才少爺,哈,請多指教,逐家好,お願いします!」
近年到喜劇俱樂部看表演成為大眾熱門休閒選項之一,在無數表演者,竟有兩名貨真價實的日本人,用一口流利的日式口音中文逗樂大家。一個滑稽裝傻、一個犀利吐槽,逗得台下觀眾笑聲不斷。
他們是來自擁有百年歷史、日本最大的喜劇公司「吉本興業」旗下藝人「漫才少爺」,今年登入台灣滿十年,洞察台日文化差異,轉換成笑點滿滿的「漫才」表演。
「我是太田,每次講到太田討厭太『甜』,可不可以換半糖,大家就會笑到不停,拜託,已經講十年了,台灣人要膩了吧?」「漫才少爺」成員太田拓郎忍不住感慨,下一秒馬上被搭檔三木奮無情數落:「他雖然叫太田,但他人生太苦了(才會這樣說話)。」
短短30秒不到對話,就讓採訪團隊和「漫才少爺」台灣經紀人亞子笑到不行。雖然早就習慣台灣的生活大小事,兩名日本人還是傻眼到不行,欸不是,台灣人是不是血液裡真有條神奇的「諧音梗DNA」。
「漫才」是源自日本關西的喜劇表演形式,兩人一組,一個裝傻,一個吐槽,一搭一唱間建立起搞笑段子,雖然類似台灣熟悉的相聲,但表演節奏明快精確,沒有傳統的束縛,創作上更為自由。
2015年,吉本興業為加速日本娛樂在海外推廣,規劃「海外長駐藝人」計畫,挑選幾組搞笑藝人到台灣、泰國、印尼等亞洲國家,希望長期派駐、以在地化方式推廣日本的搞笑文化。其中台灣因距離日本最近、人民普遍熟悉日本文化,成為最搶手的派駐點。
由於三木大學主修中文、還曾赴中國哈爾濱短暫交換,讓「漫才少爺」成功爭取到台灣駐點機會,三木還驕傲表示:「我在哈爾濱時台灣偶像劇《流星花園》特別紅,F4真的很帥!」不過三木的中文,真的OK嗎?
「我其實大學四年級就沒再學中文,忘光光,我只是亂講不同語調的『你好』、『請多多指教』,公司工作人員就覺得我很厲害」,現在回想起來,三木也覺得荒謬,竟然還能說服完全不懂中文的搭檔太田,陪他離鄉背井來台發展,簡直不可思議,「我得先騙自己中文很好,才騙得過太田和大家」。
事實上,日本搞笑藝人市場早已飽和,光吉本興業旗下就有超過6千組藝人,真正出名賺錢者屈指可數。「漫才少爺」當時已組團5、6年仍未起色,也希望藉由未開拓的海外市場,為自己的搞笑事業拚一把。然而,踏上台灣土地的那刻才是最挑戰的開始。
「現在重看剛來台灣時的表演影片,覺得好可憐,我吐槽三木到底在說什麼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時候就覺得台灣人很親切,他們笑是因為聽不懂,還帶有一種外國人很努力講中文了、好可愛的加油」。
中文基礎從負開始的太田苦笑,公司吉本興業最大的優點是「很隨便」,全權放任藝人自由發揮,但缺點也是「很隨便」,連兩人要住哪、太田怎麼學中文、演出工作哪裡找,到「漫才少爺」要在台灣長駐多久等各種問題,一切都沒有答案,只有「去台灣!」一句話。
看著「漫才少爺」在台灣毫無親友人脈,中文又零零落落的無助模樣,心疼兩人的吉本興業台北分社員工,主動幫他們找想學日文的語言交換夥伴,希望至少學會日常溝通的中文。
三木表示台灣人都很親切、貼心,很願意教他們,但對方不是專業表演工作者,很難提供或想像「漫才」需要使用的詞彙。例如,日本吐槽著重在聲調、口氣,就算只是講「電腦」兩字也會很好笑,但台灣就得是很口語的「太多了吧」、「在開玩笑嗎」等。
「跟語言交換的朋友討論,他們都會很認真給建議,努力幫我改笑點,但大家笑點都不一樣,改到最後,我完全不知道笑點在哪」,讓他們既感激又煩惱,越學越迷糊。
所幸在台灣也有一群喜愛日式「漫才」的表演團體持續耕耘,其中,今年成軍滿11年的台灣漫才組合「達康.come」就是他們的大貴人,成員阿達更精通日文,「是他們教我們漫才的中文!」
儘管「漫才少爺」是經過吉本興業搞笑藝人養成學校專業培訓、在日本已有多年表演經驗,到台灣後,還是把自己當成白紙、學生,調整心態,「認真學會中文,才會有搞笑藝人工作」,參加「達康.come」的漫才工作坊,增進中文、學習台灣人的笑點,也因此認識到台灣對漫才感興趣的表演者們,甚至是台灣第一間喜劇俱樂部「卡米地」創辦人張碩修等。
那麼太田的中文能力,到底什麼時候飛速進步呢?搭檔三木的答案是:「吃出來的」,從太田的手機殼黏滿台灣美食紙膠帶就能看出端倪。
太田笑說,初學中文時,課本裡都沒有他想要的中文,講不出話沒關係,但至少要點得出當天的晚餐。一提到料理的名字,他就記得特別牢,最喜歡大家推薦好吃的滷肉飯,還懂得要求「肥肉」才好吃,結果來台灣第一年就胖了25公斤,讓親媽都嚇了一跳。
「都是台灣的媽媽太熱情!」太田哭笑不得抱怨,「去朋友家媽媽都要我吃多一點,我還不大知道怎麼婉拒,說不用謝謝,對方還是一直給、一直給,後來看我變胖還罵我!罵完又問我,要不要吃宵夜!」
當中文進步後,漫才少爺又遇到另一個障礙,是台灣人不知道「漫才」是什麼。
漫才在日本是有百年歷史的國民娛樂,漫才師、搞笑藝人在電視裡拋梗,就能帶出一波社會流行風潮。但對台灣觀眾卻相當陌生,有人以為它是種日本美食,還有阿嬤看到「漫」字後,就問三木:「那你要不要畫漫畫給我」。
常常在演出前,漫才少爺得先介紹什麼是「漫才」,誰會負責耍笨、喊出「要開始囉」。不過,這反而成為他們來台灣最感動的回饋之一,「好多人告訴我們,第一次看漫才、知道漫才就是因為『漫才少爺』」。
台灣觀眾的熱情反應,也鼓舞他們感受「不擅長的事情,也是一種優點」,善用日本人的身分與語言隔閡,抓準節奏裝傻。
在和觀眾互動的Q&A環節抽到「怎麼和老闆提加薪?」,兩人自動扮起員工和老闆角色,當員工太田提出:「老闆,我今年工作做很多,可以加薪嗎?」三木便擺出無辜表情回:「我聽不懂中文」,善用中文不好的優勢,裝傻到底,讓全場大爆笑。
介紹日本茶道文化的同時,巧妙連結到台灣茶室;又或是吐槽台灣火鍋店的冷氣太冷,「到底為什麼外面37度,你們要穿外套在裡面吃火鍋?怎麼來台灣越久越搞不懂台灣人?」;同時也可以把台灣民間習俗「冥婚」巧妙放進段子裡,假裝開婚姻聯誼公司,想用最便宜方式找到對象就推薦「看不見的老婆」,接地氣又荒謬。
認真生活,把在台灣感受的點滴日常融入演出中,三木連倒垃圾都能和鄰居阿嬤「喇低賽」聊到忘記丟,就是漫才少爺混搭出台日新滋味的秘訣。
但漫才少爺畢竟還是外國人,無法百分百了解台灣的笑點,中文也還有進步空間,有台灣朋友推薦他們講早餐店飲料封膜笑話,結果——台下反應鴉雀無聲,「我就在想,到底是我們的梗不好笑,還是他們聽不懂我們的中文」。
因此現場採訪時,攝影師立即示範了一個「聖誕節的麋鹿會迷路」經典早餐店笑話,辦公室一片死寂。
看來證明,這真的不是漫才少爺的錯,是台灣朋友太壞了。不過兩人最有感的,還是台灣人對「諧音梗」的喜愛程度,從初來乍到就講得「太田/太甜」,講到第10年把語句稍微變體,依舊能逗樂大家,兩人嘆了口氣:「台灣人,該膩了吧!」
轉眼十年過去,三木結了婚,成了有兩個寶貝女兒的爸爸,會被小孩吐槽「爸爸你中文不標準」、幼稚園老師會說「我有在看你的YouTube」;太田則從零中文能力、連台灣有小籠包都搞不清楚的橫濱人,到能和觀眾爭辯台中第二市場的滷肉飯是不是世界第一。
「我們真的沒想過會在台灣待這麼久,一度懷疑公司是不是忘記我們在台灣了」,漫才少爺忍不住開玩笑,但現在是真心想留在寶島耕耘,更自嘲:「回不去了!現在講日本漫才有點沒信心」。
三木解釋,漫才是得運用語言、緊跟時事的工作,來台灣太久回日本,就像在海底與世隔絕多年重返陸地的「浦島太郎」,抓不到日本人的笑點,還會突然忘記日常單字或文法怎麼說,常被搞笑藝人前輩吐槽:「你是外國人嗎?日文好奇怪?」
太田在旁補充,日文和中文文法不同,為凸顯尊敬之意使用的敬語,音節比較長,如「謝謝/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差異,「原本要快速吐槽,結果因為日文字太多,漫才講起來變得太溫柔」,無法有快速拋接球的喜感。
近年漫才在台灣的知名度慢慢打開,表演團體除了各自舉辦專場,漫才少爺也會和台灣漫才師們共同辦活動、討論演出。太田認為現在的生活,和過去近10年在日本當搞笑藝人時相似,「沒想到在國外也能這樣做日本搞笑文化,很開心,我們真的很喜歡台灣」。
兩人也想努力打破舒適圈,不只講普遍台灣人會喜歡的「台日文化差異、外國人對台灣印象」內容,更想挑戰讓觀眾出乎意料、猜不到回答的演出。畢竟還是得成長,「剛來台灣時,是講台灣人想聽的,但現在要有更新鮮的笑點,不只為觀眾也是為漫才師後輩」,期待聽見大家中氣十足的笑聲外,讓更多人愛上漫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