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院前院長黃榮村受邀中國醫藥大學分享「我的CMU經驗」
(中央社訊息服務20260105 12:26:36)一所醫藥大學念茲在茲者,厥為建立良好傳統及學風,進行高水準人才培育工作,而且與學術卓越相輔相成
大學追求世界排名階段性目標達成後,應即回歸到以學風與傳統為依歸的人性化校園
權力不曾在他臉上留下痕跡
中國醫藥大學前校長黃榮村講座教授曾擔任考試院長、教育部長及行政院政務委員兼921重建會執行長,辦教育、參政,一路走來不忘初衷,以人為本、堅持教育理念,懷抱著浪漫情懷,讓人如沐春風,「權力不曾在他臉上留下痕跡」最受人愛戴,尤其是推動台灣教育改革,把高等教育帶到國際,讓世界看到台灣。
中國醫藥大學教師發展中心12月9日舉辦「教育講座」,邀請考試院前院長黃榮村前校長蒞校,以「醫學與人文-我的CMU經驗」為題專題演講,黃前校長循著歷史脈絡,敍說個人辦學治校奉獻心力的往事,回顧同仁們的共通事跡與願景,溫暖人心,對教育理想的實踐,尤具啟迪意義;講座由江安世校長主持,林正介副校長、蔡輔仁副校長、薛博仁副校長、王陸海院士、陳悅生主任秘書、余永倫教務長偕師生參與踴躍,位於水湳校區卓越大樓2樓史丹佛講堂座無虛席,英才校區採Webex線上參與,會後開放提問會場氣氛輕鬆愉悅。
921重建講效率
黃榮村講座教授回顧,他來中國醫藥大學CMU之前,曾負責過921重建,這是一個重視效率的複雜工作,不分黨派、不分地方。不分窮富,因為碰到災難,所懸的最高標準,就是儘快將事情做好,解決災害帶來的困難,這些工作很少涉及意識形態;後來到教育部則大有不同,教育部是一個充滿意識形態與情緒(由於不同社經階層與政黨會有不同關切點,甚至互相對抗)的公部門,牽涉到教育事務的不同群體,都有一套自己的公平正義觀點。
談到公平正義,醫療領域也有公平正義的問題,「比如說,醫療現場都缺病床,醫師或醫學生了解這個問題的時候,就說床位應該要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這才公平;問題是,醫院裡面總有病情比較緊急的病患,需要優先處理,這就是來自正義的概念,所以講公平講正義,也可以說是兩類人在不同狀況下講不一樣的概念,亟需好好溝通,才能兼顧公平與正義。」
「教育部裡面講公平,比如高中與大學的聯招,被認為最公平,因為大家都有一樣的考試機會,依同樣的規則進入學校;但是大家沒想到,考完試以後,發現大部分都是北部的人進台大,考進台大的北部人最多,中南部的就相對少,還有家庭比較好的子女進台大的比較多,家庭社會經濟比較弱勢的人就較少進入台大,除台大之外的其他一流大學,也有類似現象,這個就是屬於正義問題,與城鄉差距及社經差距有關,需另有政策措施來弭平它,只靠所謂的公平措施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所以公平與正義是兩個不同概念,也有互補之處,經常需要坐下來大家好好討論溝通,才可能找出平衡點。」
「所以,主張公平的人,不一定會講正義,講正義的人,也不一定會認同只講公平,所以這可以是兩群人,可能來自不同的政黨、不同的社經階層,這兩群人也會有重疊,希望能找到公平與正義的平衡點。不管是公平或者正義概念,都是屬於情緒問題,而非理性問題,為什麼?因為這裡面很難找到「共通的最大利益」,所以到最後都要協調,要找共識,難就是難在這裡。」
「大學」社會正義最後堡壘與思想觀念燈塔
黃榮村認為,台灣是一個右派社會,但是在教育與醫療上經常有左派理想,大家看看健保措施、不太有調漲空間的學雜費,這是標準的左派理想,但是卻沒有左派措施,台灣的的平均稅賦,約佔GDP13%左右,在全世界是相當低的,所以,台灣確實在某些領域有左派理想,可惜卻沒有相對應的左派措施,台灣稅收少,政府經費應該不多,卻一直被要求做「大政府」,所以會滿辛苦的。「我過去在參政時對這一點深有所感,但也覺得很難解決,因為台灣的社會不免民粹,強烈主張公平與正義以及社會福祉,而政府政黨受到頻繁選舉的影響,公權力就經常媚俗,明知稅收少政府預算不足,還是要硬著頭皮去滿足各方需求,因此也產生了不少後遺症。」
「我到教育部的時候,大學風氣已經改變了,開始回復正常,要積極往學術與教育的方向走,其實這是一個正確的好方向;黃榮村前部長分享經驗,美國的大學也是這樣走過來的。那時候的大學校長,尤其是國立大學校長,大家蠻合作的,雖然也會諜對諜,我都經常找他們聯合到立法院去遊說爭取經費或要求解凍高教經費,大家聯合在一起才有力量,可是現在聽說大學校長合作的機會並不常見,這是很可惜的事情。」
SARS來了
到教育部的隔年,SARS來了,那時候處理SARS跟後來碰到COVID時是不一樣的,COVID很快就成立中央指揮中心,以前SARS的時候,是沒有中央指揮中心的。「很遺憾在那時發生馬公高中校長林亨華兒子林重威醫師感染過世,我代表行政院長到馬公高中探望他父親並致送慰悼金,在教育部長卸任後,林亨華校長母親過世,我去澎湖參加告別式,林校長感傷的跟我說:『母親一直到過世前,一直關心孫子的近況,我們都不敢讓她知道,她最親愛的孫子已經死亡。』所以她母親就念了好幾年說:『為什麼我孫子都沒有回來呢?』我聽了以後真的很心酸難過。」
SARS期間,教育部動員各級學校教官實地查訪了5000人次,基測的時候替考生耳溫測量達31萬人之多,同時制訂停班停課標準、大學指定考科改變出題方式,那時候政府未設中央指揮中心,教育部超前部署做了很多事情,還有醫學院實習醫學生的父母們,投書擠爆部長信箱,要求醫院放他們的小孩回家,這是那時候出現很多雜音的狀況。
雖然,大學醫學院的校院長和醫學生寫信灌爆部長信箱,黃榮村部長與多位醫學院長都認為,愈是危難之際,愈是醫院現場不能棄守之時,教育部於是召開臨時醫學校院長會議,做出決定,就是實習醫學生在注意安全之下,應該要、而且應該能夠展現多年醫學教育的嚴謹訓練水準才對。當時參加開會的人都能夠堅守基本原則贊成通過,那時候以台大為主,包括醫學院院長陳定信,醫院院長李源德,還有時任教育部顧問室主任的楊泮池校長,他們與在教育部醫教會擔任常委的的黃崑巖院長,與在教育部任主秘與高教司長的吳聰能,很快就獲得共識,讓家長知道,趁這個機會讓他們的小孩能夠安全的長大,如今回想真的是做了一件對的事情。
在危機中考驗醫學教育與人性
SARS風波帶來了危機,考驗著醫學教育與人性。「當時教育部主任秘書吳聰能,是我們以前的副校長,他曾經擔任衛生署防疫總所長、行政院921重建會副執行長,還有黃崑巖院長,那時候是醫教會的常委,楊泮池校長那時候當教育部顧問室主任,居間協調整合,請台大陳維昭校長,還有台大醫學院陳定信院長與台大醫院李源德院長,緊密合作來盯住醫學教育的實踐。」
黃榮村講座教授回顧,他在台大教書的時候,李鎮源院長出面主持「反刑法100條」行動,在台大醫學院大樓前面靜坐,大家得以互相交談熟悉,成為忘年之交,後來他出任醫界聯盟的會長,「我那時擔任澄社社長也當黨政軍退出三台運動的召集人,大家都在一起工作。我因為類似機緣,認得李鎮源、宋瑞樓、彭明聰、林宗義、黃崑巖、謝博生、陳定信、黃伯超幾位醫學界已逝前輩友輩與先行者,以前也有互動,他們都展現了相同或類似特色:1.大多當過醫學院院長;2.國際活動多且本土性格強烈;3.重教養與倫理,對醫學教育推動具有濃厚使命感;4.具俗世與淑世性格,認真參與各項重要會議,不放棄影響各項科技醫療或社會及公共政策之制定。所以我在出任公職之前,已經常與校內醫學院有往來,因此後來到CMU當校長時,很自然就會拿台大醫學院當為辦學的標竿之一。」
「2002年3月,我剛去教育部沒多久,教育部召開記者會公告美國通過『臺灣醫學院評鑑委員會』(Taiwan Medical Accreditation Council, TMAC)認可的審查,那時候是由黃崑巖常委與何曼德院士代表教育部到美國教育部報告,說明TMAC與台灣的醫學教育是怎麼做的,之前曾經失敗過,這次終於成功了,回來後在國賓飯店召開記者會宣佈喜訊,美國教育部認同台灣的醫學教育及其評鑑認可方式,與美國醫學教育與評鑑機制是相容的(compatible)!」
2003年4月,教育部醫教會就結合全國醫學校院長會議,發布「醫學教育白皮書」,接著訂定「醫學教育6年改善計劃」,在2005年、2007年、2009年開始實地訪查所有醫學院,推動現在大家很熟悉的博雅教育「先學做人、再做醫生」、建立CFD、強調PBL與模組教學、重視臨床醫學教育與床邊教學、改革招生與學制、研議畢業後PGY制度等事項。
「2005年,我頭一年來當CMU校長,就被TMAC實地評鑑,我本來是當事人,現在被評鑑,心裡怪怪的,那時候CMU每個人都很辛苦很努力、花很多精神來準備,也有好的評鑑結果。」
「黃崑巖院長後來在一場醫教研討會上,主動講起我們過去的合作經驗,之後說應該頒我一個榮譽醫學士的學位,我聽了後點點頭,也沒講什麼話,這是我們這種人雙方表達感謝的方式,絕對不能當真,如果繼續講下去還要安排後續行動,那就是白目,讀書人不應該在這種時候白目。」
到CMU辦學
來CMU當校長,「我把台大醫學院當作醫學院教育的原型,有老師會覺得好像我用的標準有點嚴苛,其實不是,我只是在精神上取法乎上,基本上我是一位務實的辦學者。有趣的是,那時候CMU的升等訂了一些條件,我一看『哇!比台大還嚴格』。我就告訴原先規劃的同仁,說剛開始不能Push得太厲害,沒那個條件不能馬上就吃這種瀉藥,還是先把學校辦好要緊。」
2006年TMAC改隸高教評鑑中心,「我在CMU校長卸任後,擔任高教評鑑中心董事長,TMAC在2019年通過世界醫學教育學會(WFME)的認證。因為美國的『國外醫學院畢業生證照教育委員會』(Educational Commission for Foreign Medical Graduates Certificate, ECFMG)做了一個決定,就是外國的醫學院的評鑑,若評鑑機構沒有先經過WFME的認證,則美國不接受該醫學院所做出來的評鑑,也不同意該學院畢業生到美國來報考證照與執醫。」
「如此一來,國內的醫學院就難以再反對TMAC的評鑑,或者懷疑TMAC的設立運作方式。TMAC剛開始運作時,台大和一些醫學院與TMAC是有緊張關係的,現在大家知道再吵下去就沒意思了,因為醫學生畢業後可能會去美國考照執醫,若賭氣退出TMAC評鑑,則畢業醫學生就失去到美國考照執醫的機會,沒人扛得起這種巨大責任!」
為何要重視大學部教育
來CMU辦學,黃榮村校長的理想要辦一所一流的研究型大學,這絕對是要去做的,而且董事會當時有很強烈的主張跟要求,認為中國醫藥大學應該朝那個方向去,「我們也覺得很對,於是就找台大黃慕萱教授,黃教授當年是少數能夠做排名計算的人,她估計的名次超過1千名,不行啊,董事會要的是500大以內,於是我們就想出了一些自認為具體可行的辦法和策略,那時候我跟吳聰能副校長還有在座很多同仁參與,估計大概7、8年可以做到,結果居然提前一年達成目標,蔡董事長很高興,就在中山堂辦了一個盛大的慶祝會,哇,校友都來,校友都很高興,覺得很有榮譽感。」
可是,黃榮村校長辦教育始終覺得改善大學部,改善大學部教育,還有提升基礎醫學、科學跟通識教育的水準,以及建立醫療奉獻的傳統,最是重要;尤其是醫療奉獻傳統,要花20到30年的時間,而且要鋪成基礎跟臨床結合的教育研究平台,這是更困難、更基本,每一件事都很困難。
「當年我們同仁都有共識,要辦一所強調大學部教育品質的研究型大學。現在的目標當然改了,我們改成要朝向國際一流大學,這樣很好,也是一個應該演進往上繼續努力的目標;但是,原來強調大學部教育品質的那一個重點還是不能現在就放掉,為什麼?因為我們中國醫藥大學的教育的重點是什麼?重點就是,學生大學部畢業後就要去當醫師、中醫師、牙醫師、藥師、護理師,還有醫事人員,很多人不見得會繼續念研究所,這些人以後就是社會各行各業(尤其是醫療界)的重要領導人才,這些人沒培養好,那這所大學就失去存在的目的;像美國常春藤盟校與加州大學UC系統一樣,不管公私立大學,它們都非常重視大學部教育,認為這是培育社會各行各業領導人的地方,我們也是認為應該要這樣,一定要強調大學部教育,而且是教育不只是教學。另外,醫藥領域一向走在科學前沿,更需要把學校辦成一流的研究型大學。上面這兩件事情辦好了-把大學部辦好,把研究型大學辦好,自然就有機會成為國際一流大學。」
為何要重視大學部教育?黃榮村部長在教育部做的規劃,之後的5年500億第一期世界一流大學計畫中,有差不多15%是放在大學部教育,包括基礎科學的教育、通識教育,不是完全只看這所大學的研究表現。
黃榮村講座教授舉例,美國大科學家Bela Julesz看法:「最優秀的人都可以在大學部找到」,所以他親自要去大學部授課挑人才,挑可以繼承的人才,他講這個話對不對?當然對啊,因為所有人都要念大學,當然最優秀的會在大學部裡面,也難免有人中間會退出啊,像發明偏光鏡的Edwin Land,他沒有念完哈佛,後來的Microsoft比爾蓋茲、Meta的祖克柏也是,當然還有其他類似的優秀人才,也在做同樣的事。
「以前我去哈佛一整年,剛好哈佛在實施Core Curriculum(核心課程),一堆拿諾貝爾獎的、國家科學院院士都去教課,一般人是沒有資格去教的哦,什麼叫Core Curriculum,現在的話叫做通識教育,台灣的通識教育比較不行,沒有這種氣魄,當時哈佛都是大師級人物,普通人還不能來教;旁邊的MIT,也是很多大牌教授在教大學部基礎科學課程。以前我去過Carnegie Mellon大學,孔祥重院士那時候在那邊,後來轉到哈佛去,我說『哇!你去哈佛大學有沒有覺得跟其他學校不一樣?』,他說『不一樣,我在哈佛大學若沒搶到一門大學部的課,那就丟臉了。』」
黃榮村校長為什麼要特別重視大學部教育?因為CMU的學生跟30年前不一樣,以前的學生入學分數跟台大差很多,現在幾乎都是Top 1.5%前後,大家就是差那麼一點點,學生是非常優秀的,既然優秀,老師要教好他的專業,調理好他的理念;人的一生,不會一輩子只有job(工作),也可以發展出career(生涯),培養出良知的呼喚(calling),也就是志業,要培養學生日後能夠成為各行各業的領導人;其實是很多人想法都一樣,「什麼叫做一流大學」,張忠謀也認同能夠培養社會各界一流領導人才的大學,就是一流大學,譬如台大若要號稱是一流大學,就一定要能夠跟外界說明你培養出多少各行各業的領導人,這個其實就是學生和家長的要求,台大當然是做到了。
保持警覺心
因此,大學教育保持「警覺心」就很重要了。追求學術排名也非常重要,尤其對私立大學來講,當年CMU校務諮詢委員會主席李遠哲院長與委員,常會問說為什麼要追求排名,「我一定會站起來講:中國醫藥大學追求排名是很自然的事,大家因此能集中力量,升級做出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況且國際上要來跟你合作,國際生要來申請入學,經常會看看你各方面的履歷;他們聽了覺得很有道理,所以也支持學校這樣做。但是,校務諮詢委員們也期望做到一定程度,就應該回歸到以教育、學風、與傳統為依歸的校園,所以,一所醫藥大學念茲在茲者,厥為建立良好傳統及學風,進行高水準人才培育工作,而且與學術卓越相輔相成。」
「當年,我們推動CMU往前往上發展的作法,先將『體質』調理好,那時候想了一些策略,比如說三年百師、全校五六九條款,協助踢出臨門一腳,在座很多同仁都是有共同經驗的人,後來都完成了,那接著要在還來得及之前,趕快提升「氣質」,體質是基礎,氣質是高度,缺一不可。CMU就把醫學教育跟醫學人文,當為推動跟落實這些理念的平台。」
台灣的大學醫學院一向就重視醫學教育,還有醫學人文的傳統,像台大醫學院就非常強調傳承及建立傳統,在以偏鄉奉獻為主的「醫療奉獻獎」歷屆得主中,高醫校友最多、第2是台大,第3北醫;「我過去也當過5年的醫療奉獻獎評審團召集人。我曾替CMU訂了一個20年到30年的目標,最近這幾年開始有起色了,今年有3位CMU的畢業校友榮獲醫療奉獻獎,他們都做出了令人讚佩的社會貢獻。這幾年來校內專任教師獲獎的,第1位是做罕見疾病醫療的蔡輔仁副校長,第2位是從事國際醫療的陳宏基教授,第3位我認為應該是熱心長期推動社區與偏鄉醫療的林正介副校長,可是他太謙虛,那時我已經離開學校,所以就沒有立場去push。其實在CMU學校老師裡面,還有人可以繼續,這是一個很有名聲的獎項,這些年我去頒獎的時候,都有人來跟我打招呼,至少他們還知道我當過中國醫藥大學校長。」
要做好醫學教育,就要有點歷史觀;「我們CMU的校訓、校歌與傳統,其實老早就被定好,只是我們沒有好好去應用它,譬如校訓『仁慎勤廉』,這是醫生應該要做到的;校歌說『上醫醫國、其次醫人』,原來有點搞不清楚,後來去查才知道,當年設校有這樣的一個目標,中醫師的觀念『上醫治未病』就是儒醫的傳統精神。」
要有課程與作法
台大醫科以前有醫預科,前兩年都接受通識教育還有理學院的基礎科學教育,強化基礎科學跟博雅教育。過去台灣總督府醫學校校長高木友枝還有當代的黃崑巖院長都提倡「先學做人,再做醫生」;當然推動醫學教育要有課程跟做法,學生要以敬謹之心學習解剖課程,學習如何當醫生doctoring,這些課程後來都開了,我記得請到李源德院長來幫忙開課,還有典範學習,每一個地方都有不同的典範,有些根本不是教科書上的人,大家做為世界公民,首先想到就是Albert Schweitzer(史懷哲),護理是Florence Nightingale(南丁格爾),中醫是鑑真和尚,他去日本傳東漢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以及達爾文、愛因斯坦、居禮夫人等社會標竿,同時鼓勵醫學生到第一線關懷弱勢。
Why Albert Schweitzer?
「先學做人,再做醫生」的醫學教育主張,最早是來自Flexner Report,這是1910年美國跟加拿大第一本醫學教育改革的報告,還有William Osler(奧斯勒醫師),他是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及醫院4位創始人之一,他也講這種話,在當時的台灣,還有台灣總督府醫學校高木友枝校長,這幾位推動醫學教育有相似的概念。如Flexner Report「建議先念大學4年醫預科(學士後醫學院制度),以提升進入醫學院學生的成熟度。」William Osler則說「醫生不祇在治療疾病,更在醫治一個獨一無二的人,一個活生生、有感情、正為疾病所苦的人」、「行醫是一種藝術而非交易,是一種使命而非行業,在這個使命當中,用心要如同用腦」。台灣總督府醫學校高木友枝校長主張「要作醫生之前,必須作成了人,沒有完成的人格,不能盡醫生的責務」。
當代台灣醫學教育的提倡與落實,還得要歸功給黃崑巖院長,它清楚堅定提出「先學做人,再做醫生」的主張,「我們在CMU辦學時引申其義,提出『先當大學生,再做醫學生』概念,以利於在校園裡面推動醫學人文教育。」
其實不是只有醫學生,眾所週知的,傅雷要傅聰「先學做人,再學做藝術家,之後當鋼琴家」,Pablo Casals(卡薩爾斯)說:「我首先是一個人,第2是音樂家,第3才是大提琴家,我台大心理系的學生呂紹嘉是NSO國家交響樂團的指揮,他意志清楚堅定,要當專業音樂家,後學指揮,最終並非要從事心理學專業,但是這沒有什麼關係啊,上述幾位成功的音樂名人,對教育就是抱持這個觀點。」
史懷哲何以決定到非洲行醫
史懷哲是常被傳統醫學教科書underestimated(被低估)的一位偉人,影響力超乎尋常,史懷哲一生事蹟,足以當為醫學生學習的典範,他走過的路,最足以回答大家的問題「為什麼到非洲行醫」?於是CMU就安排了3次學生到西非的「重返史懷哲之路」人文之旅,實地了解全球Health Disparity(健康落差),落差在那裡?同時指導醫學生編撰「台灣醫療奉獻與典範人物」,探討如何在校園建立起具有奉獻精神的傳統、醫學院如何培養出醫療奉獻獎人才與理念。
史懷哲30歲讀醫學院,求學經常到阿爾薩斯省Colmar市一處公園,深深被Bartholdi(巴托爾迪)雕刻的非洲黑人雕像上的悲苦表情所感動,所以決定要去非洲成為叢林醫生,他在自傳中說,「我一直無法接受自己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卻眼見周遭許多人在悲傷與痛苦中掙扎;我絕不能視好運為理所當然,必須奉獻予以回報」。
醫療奉獻精神與典範學習
當年,黃榮村校長親自帶學生去非洲看看史懷哲的墓園,墓園裡還有他的家人,他一生就認同這個地方,這是一個多大的「現場教育」,讓學生重新認識什麼叫同理心跟同情心與典範學習,慢慢建立起心中的蘭巴倫,「你可以觀察到別人痛苦的表情(3rd-person experience),這個比較簡單,這叫第三人稱的經驗,但難以真正體會到別人心中真正的苦痛(1st- person experience),就像看電影有的人會感動,在不同的時間,這個人哭了,另一個人則沒反應,這就是第一人稱經驗,這也是科學上仍難理解的部分,該領域的研究稱為社會行為的神經科學(social neuroscience),被稱為是一種大科學,也是Science與Nature喜歡刊登的論文。」
從醫療典範身上學習同理心與同情心
CMU「重返史懷哲之路」活動相當出色,也到台北與教育部部長合開記者會,學生露臉,校友都表達支持之意,覺得很有榮譽感;2013年10月24日晚上,「我們在台中市中興堂舉辦《史懷哲非洲行醫百年紀念音樂會》,史懷哲的孫女非常感動,她是鋼琴家,當晚參與CMU樂團同台公演,NSO首席親來指導、陳樹熙教授協助指揮,百年行醫活動很成功,找企業家朋友幫忙募款13萬美金(含誠品吳清友1萬美元)捐給史懷哲基金會10萬美金,當為亞洲紀念活動窗口。」
已故的成大校長黃煌輝在評鑑的場合公開說:「這是教育部教學卓越計劃推動以來,最有特色、最划算的投資。」之前許多教育界的朋友不太了解,「我為什麼跑到中國醫藥大學來當校長,台大醫院謝長堯教授後來跟我太太說,現在比較了解黃教授為什麼去CMU當校長了。」
回國後之實習態度與建立心中蘭巴倫
令人欣慰的是,當年的醫學生洪上凱,現在林口長庚醫院急診醫學部主治醫師,先加入無國界醫生組織,2023年7月到加薩走廊執行人道醫療任務,10月遭遇哈瑪斯與以色列戰爭,在危險之地從事緊急醫療與人道救援工作,回來後出版華文第一線實錄;洪上凱醫師告訴黃校長,是史懷哲之行的火苗,燃起了他心中一點光!
危機時刻之專業倫理表現
另外值得重視的是,人的成長過程經常充滿誘惑、混亂與不良的角色示範,醫學教育與專業倫理應以當代及台灣實例當為教育素材。舉例來說,美國的塔斯基吉梅毒實驗計畫,台灣SARS期間醫生與實習醫學生之表現、選舉期間洩漏病歷、在壓力下取用麻醉藥品協助謀殺分屍等事件。
塔斯基吉梅毒(Tuskegee Syphilis)實驗計畫
塔斯基吉梅毒實驗計畫(The Tuskegee Syphilis Experiment, 1932-1972),是一項前美國衛生署(PHS)在阿拉巴馬州Tuskegee所進行的臨床實驗計畫。實驗開始之初(1932年),梅毒還是無藥可醫的絕症,但1943年發現青黴素可醫治梅毒後,研究人員為了使該實驗繼續進行,不對患者施以有效治療手段,甚至企圖阻止參與實驗的梅毒患者去接受有效治療,後被揭發,成為醫界之恥。
自私與圖利下的倫理困境
以醫學研究之名來掩蓋對人權的嚴重違反,這是共犯結構,集中營的人體實驗亦同,Tuskegee的案例發生在非戰區的民主社會,且長達40年,令人驚駭不已;美蘇冷戰時期,心理學家也曾協助CIA發展各種偵訊技術,包括使用幻覺誘發藥物與催眠術,CIA發展偵訊與折磨技術,以獲取資訊。令人遺憾的是,社會能否從歷史中獲得教訓?黑格爾的話看起來更切中人性弱點:「經驗與歷史教導我們:人們與政府從來不曾從歷史學到任何東西,或在歷史所演繹出來的原則上做出行動」。
Insight與覺悟是一切改革的開始
所以在醫學教育過程中,必須先打預防針,可能是增強人性正面展現,與在人性沉淪中恢復警覺,回到初衷的良好作法。大家有了這種認識以後,醫學生就可以授袍宣誓了。
世界醫學會日內瓦宣言醫師誓詞(1948)
世界醫學會日內瓦宣言醫師誓詞(1948):「當我進入醫業時:我鄭重地保證要奉獻一切為人類服務,憑我的良心與尊嚴從事醫業;病人的健康應為我的首要顧念。不容許有任何年齡、殘疾、信念、族群、性別、國籍、政治立場、種族、性傾向、社會地位或其它因素的考量,介入我的職責和病人之間」。
中醫學生授袍時唐孫思邈證詞大醫精誠
中醫學生授袍時唐孫思邈證詞【大醫精誠】:「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媸,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凄愴,勿避險巇、晝夜、寒暑、飢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如此可為蒼生大醫,反此則是含靈巨賊。」
「醫學人文與教養」其中「不忍人之心」,是教養中最重要元素,18世紀康德道德律提出的第3種表述說「在任何情形下,無論對待自己或對待別人,總是要把人當作目的,而不要把人當作工具」,可視為醫者不忍人之心的清楚理念。
行醫的道德預警
Hippocrates(希波克拉底)語錄中曾講過(未出現在醫師誓詞中):「醫生對疾病之處置要做好兩件事『幫助改善或者不要造成傷害』(To do good or to do no harm)」,這是醫學教育的基本訓示。與這句話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且照顧面更大氣勢更為驚人的,是美國憲法修正案第一條(1791)的Make no law之精神『國會不得制訂關於下列事項之法律:宗教之設立、禁止建教之後的信仰自由、剝奪言論及出版自由、人民和平集會結社以及為要求冤屈救濟向政府請願之權利。』」Do no harm與Make no law這兩句話,對想獻身醫療或公共事務領域的人而言,應該是最起碼的入門密碼,它們首先都表現出不忍人之心,並當為橋接情與理的槓桿。
剛性與軟性之間:大體解剖課程的人文面向
「解剖課程是醫學人文教育的開始,我都要求學生要參加大體啟用法會跟儀式,也當成是一種學校的莊嚴宣告,期許學習者當真,永懷敬謹之心,更感謝大體老師的家人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吳嵩山主任邀請中華甲骨文學會理事長,在醫學院解剖教室旁邊用甲骨文撰寫「大愛澤醫」、「人文關懷」兩行字,讓學生一時都猜不出來,後來猜出來以後,就永遠記住不會忘掉,提醒同學常要持虔敬跟認真之心。學生也都要看一部影片,影片上有有一位大體老師生前對醫學生的期望,他說:「我寧願你在我身上畫錯1000刀,但不要在病人身上畫錯一刀。」
自己形塑自己人生的風景!
講座結束前,黃榮村前校長感性的說,他小時沒機會立志,忽然長成這樣,跨域又轉行,自己也嚇一跳;所以,他常告訴年輕人,小時候沒立志沒關係,當時門縫小,長大了還是有機會,可以開更大的門、走更遠的路,你只要認真抓到機會,可以立個『現成志』;他殷殷期許,CMU同學在學習道路上「莫忘初衷,心存公義,全力以赴」,自己來形塑自己人生的風景,這個才是正道。


